李蟬輕輕掙了一下,望向遠處的山巒,又掃視了一圈四周。
他伸出手指了指不遠的一個小山洞,拽了拽孫糕糕的衣袖。
洞裡頭比外麵想的要寬敞些,能站直身子,還有些許微光從頂上的石縫裡漏下來,兩人勉強能看清彼此的輪廓。
李蟬背著手冷冷開口。
「孩童,你自何處而來?速速如實交代!
孫糕糕愣在原地,然後抬手便抽。
啪!
李蟬整個人都被抽得側過頭去。
啪啪又是兩巴掌。
孫糕糕打完人,氣勢半點不弱。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ᴛᴛᴋs.ᴛᴡ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你非癡傻之人?怎會開口言語了?」
「我既認你作相公,你卻故作癡傻相欺,實在不該。」
李蟬腦子發懵,一時不知回應,良久才揉了揉臉。
他朝外麵轉過頭,張望了片刻,並未徹底放下心來,仍有幾分留意。
「我……」
又覺有哪裡不對,他猛地轉過頭,朝著山洞頂部看了一眼。
「糕糕,我有難言之隱。白日裡頭腦清明,到了夜間便神智混沌,身不由己。方纔我裝成弱智,是怕你遭遇危險。」
孫糕糕張大了嘴,十分震驚。
「弱智癡呆也分時效性?我本還想著,等你年老癡呆了,便來分你的家產呢。」
這叫什麼話,哪是一個女娃該說的?
李蟬被這話噎得半天沒喘過氣。
「你是人嗎!」
「我陳家不過一介獵戶,家徒四壁,何來家產可供你分取!」
孫糕糕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鄉下吃絕戶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再說我還要照顧你的生活,繼承你的家產也是應當的。」
李蟬苦不堪言。
「哎喲,行行行。」
「出了這個洞,你還是我那童養媳,我還是你那傻相公,聽見沒?」
孫糕糕靜靜地看著他。
半晌,她摸了摸自己乾癟的肚子。
「我餓了。」
「……」
「你不是會打獵嗎?去打隻肥的,晚上我要吃肉。」
人在屋簷下,怎能不低頭。
「等著。」
他沒好氣地丟下兩個字,轉身便要往洞外走。
孫糕糕跟在他身後,仰著那張蠟黃的小臉。
「不許再裝傻。」
「知道了,煩人。」
本想隨便抓隻野兔應付了事,可今日也不知走了什麼黴運,山林裡的活物像是約好了捉弄他。
李蟬朝著來時的河邊走去,最後才抓著兩條小魚,走到岸邊瞥了孫糕糕一眼。
孫糕糕手握帶來的短刀,嫻熟地處理著魚身。
逃荒人家的孩子果然不同,這丫頭異常早熟。
取兩截樹枝穿過魚腹,將魚架於火上,待魚肉徹底熟透,二人方纔動手食用。
李蟬忍不住開了口。
「糕糕。」
「不成親行不行啊?」
河水在不遠處嘩嘩流淌,火堆裡的木柴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嗶剝聲。
孫糕糕並未即刻應答。
她將手中殘餘的小半條魚吃盡,連骨頭上的肉絲都舔舐得一乾二淨,未有半分浪費,這才徐徐說道。
「若有一日,永安鎮煙花絢爛四起,鄰裡屋舍間飯菜香氣四溢,大街之上家人攜手同行,義父也已離世,那時你能強忍悲痛不落淚,便可以不成親。」
「義父說你會徹底淪為癡傻之態,我還是要周全照料你的,所以成親之事,由不得你做主吧。」
李蟬怒不可遏,厲聲駁斥.
「此人是個騙子!世間最狡詐奸猾之徒!」
孫糕糕放下那光禿禿的魚刺,幽幽地看著李蟬。
「阿狗,再這麼說我義父,我就要打你了。」
「我原來家裡是走鏢的,我拳腳功夫可厲害。」
李蟬怒極反笑。
「騙子本就是騙子,難道還容不得人說了?他將你賣了,你怕是還要替他清點銀錢!依我看,你這腦子,較之我故作癡傻之態,也高明不到分毫!」
未及他反應過來,孫糕糕已縱身騎於他身上,拳頭如驟雨般砸落。
「義父是世間至善,是他救我性命,給我果腹之食!」
「你竟敢詆毀於他!你有何資格辱罵他!」
拳頭並不算重,可勝在密集。
李蟬是鼻青臉腫。
又是幾年春深。
永安鎮外的河水漲了,沒過岸邊的青石,河邊的柳樹抽了新芽,綠得晃眼。
孫糕糕如今是這獵戶府邸裡說一不二的管家人。
李蟬抱著一根粗壯的木頭,哼哧哼哧地挪到劈柴的木樁旁,舉起斧頭,動作瞧著依舊笨拙。
孫糕糕嘆了口氣,走過去,從他手裡接過斧頭。
「你這傻樣,天黑了也劈不完。」
她挽起袖子,手起斧落,木柴應聲而裂。
李蟬蹲在一旁看著她劈柴,嘴裡發出呃呃的聲音,像是在給她加油。
庭院的門被推開。
陳生從外麵回來,肩上沒扛獵物,手裡也沒提東西,兩手空空。
他瞧著有些疲憊,眼角似乎添了些細紋。
孫糕糕放下斧頭,迎了上去。
她踮起腳,伸手撥開陳生額前被風吹亂的頭髮。
幾根紮眼的白髮,夾雜在黑髮之間,分外刺目。
孫糕糕小臉上滿是藏不住的失望。
「你這般老得快,萬一哪天突然就沒了,我跟阿狗怎麼辦?」
「奕老闆家大業大,看不上咱們這三瓜兩棗的家產,可鎮上的地保、裡正,哪個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你一走,這宅子怕是都要被他們收了去。」
「到時候我跟阿狗,豈不是又要去睡牆根,撿麵粉渣子吃?」
她越說越覺得前途暗淡,最後竟央求起來。
「義父,你可得好好活著呀,多活幾年,等我長大了,能拿住這份家產了,你再老也不遲。」
陳生聽著這番話,哭笑不得,他捏了捏孫糕糕的小臉。
隻是測試生死道而已,哪是什麼白頭髮。
第二日,他獨自一人去了奕愧的府邸。
還是那間雅緻的偏廳,紫砂小爐上依舊咕嘟著新茶。
奕愧親自為他倒茶,可他端茶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陳生瞥了他一眼,不過幾年,奕愧像是憑空老了十歲。
他眼窩深陷,兩鬢染霜,那身華貴的錦緞衣袍穿在他身上,竟顯得有些空蕩。
最嚴重的是他的咳嗽,一陣接著一陣。
「師兄……」
「你……你也老了……」
陳生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奕愧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神情頹敗,從懷裡摸出那套古怪的菸具,手抖得連火摺子都點不著。
「沒用的……」
他喃喃自語。
「什麼法子都試過了,找了多少郎中,吃了多少補藥,都沒用。」
「這鎮上,最近來了許多生麵孔,一個個瞧著都不好惹。」
「如風師兄去年也來找我救濟了,他也是這副鬼樣子,最近已經臥床不起。」
「可他依舊愛扯謊,還狡辯當年那件事並非他所為。」
陳生放下茶杯,神色戚然,輕嘆道。
「棠霽樓施展咒殺暗害我師門三人,想來其首要目標是我,卻連累了師弟,我過意不去。」
奕愧猛地嘔出一大口鮮血,身形搖搖欲墜,險些昏厥過去。
「無妨,我若能活著闖出這金丹道仙遊,定要將棠霽樓上下屠戮殆盡,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