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的陳生,就這樣被女人蒙在鼓裡。
他以為得計,這朵無極浩渺宮的高嶺之花,是被自己的說辭與捨身之舉攻破了心防。
仙子動情,自然是世間罕見。
將宗門秘辛和盤托出,這般信任依賴,豈不正是自己苦心算計得來的碩果?
風瑩瑩目視身側渾然不覺的陳根生,心中早有定數,與他說這許多言語,隻是念及舊日情分,隻因其是個不諳世事的棒槌。
在她眼中,這棒槌毫無城府,容易掌控。
她心之所繫,是深植於他骨血間的凡俗氣。
那氣息,是她熬過下一場災厄的唯一憑仗。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書荒,.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說到底,風瑩瑩對這發小,不過是動了覬覦身子的心思。
陳生沉默了很久。
「你和我說這麼多,我倒是有一些感動了。」
他摟緊了懷裡的人,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吸了一口。
「棒槌…嗚嗚嗚…」
她又被陳生捂住了嘴。
因為此時,比餓殍之厄更為蠻橫的意誌,降臨在魔體空間。
一段訊息,烙印在所有倖存者的腦海裡。
『魔體非界,乃巨腹之獄。』
『餓殍之厄已過。』
『然修士之根,在於吞吐天地,在於道法自然。』
『斷其根,絕其道,則與凡俗無異。』
『此為第二厄,凡俗之厄。』
『道則盡封,返璞歸真。』
『甲子之內,食衣住行,皆如凡俗。』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陳生心底驟然咯噔一聲,道則竟不許施用?
他不及細想,忙沉下心神,欲去感應腦海中懸浮的諸般金丹。
具現的金丹居然還在!
看來這魔體,還是不能識別那感悟大道,倒算是萬幸。
陳生僵在原地,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用不了道則了…」
兩人相顧無言,都能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一種相似的茫然。
也就在此時,周遭世界開始了變化。
腳下粘稠滑膩的血肉大地,開始變得堅實幹燥。
頭頂暗沉如凝血的天空,竟透出了一絲昏黃的光。
四周盤結虯錯的血管與肉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
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腥臭與腐敗氣息,漸漸被一種熟悉的、混雜著泥土炊煙的味道所取代。
不過短短十幾息的功夫天翻地覆。
陳生和風瑩瑩發現,他們正站在一條坑坑窪窪的黃土路上。
路邊是一排排低矮的茅草屋,屋頂上冒著裊裊的炊煙。
遠處,有犬吠聲和雞鳴聲傳來。
一個尋常的村落,就這麼出現在了他們眼前。
陳生嗅著空氣裡混雜的泥土與柴火味,心頭直往下沉。
下海摸魚,駕船撒網,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本事。
若這魔體將他扔到一片海域,哪怕是凡俗之軀,他也有百般法子活下去。
可眼下這黃土朝天,四麵皆山的窮苦村子,倒是要從頭學過。
「棒槌……」
陳生定了定神,凡事總有利弊,不行就都殺了。
嘶。
一股劇痛,猛地從左肩傳來。
那痛楚來得急烈,疼得他渾身一哆嗦,險些叫出聲來。
他低頭看去。
左臂空蕩蕩,還有個血肉模糊的創口。
血正順著破爛的衣衫往下淌,砸在腳下的黃土上。
先前那具屍傀之軀,竟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具再常不過的血肉之軀。
這下成了實打實的傷殘。
一個甲子年,怎麼度過呢?
陳生閉上眼,忍住疼痛。
要不要施展生死道則,恢復自身傷勢?
「棒槌!你流了好多血!」
風瑩瑩驚呼一聲,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
入手處,是滾燙的體溫和抑製不住的顫抖。
陳生嘴上硬撐著,額頭上卻已冒出細密冷汗。
「我無礙,隻是心中存了個疑問。你那宴遊師叔可曾跟你說過,這第二次災厄若有村民活人之類的在其中,那些人是從哪裡來的?」
「司琳琅魔軀竟有這般離譜,實在讓我不解。在這凡俗世間,怕不是一受傷便性命難保?」
風瑩瑩扶著陳生的身子,搖了搖頭。
「他說這凡俗之厄,便是要將我等修士徹底打回原形,熬不過去,便是真的死了。」
仙子跌落凡塵,與尋常女子也沒了區別。
甚至有時候還不如。
鄉野村婦尚知如何生火做飯維持生計,她也許連麥苗與韭菜都分不清。
陳生疼得齜牙咧嘴,傷口處的血還在往外冒,左邊的袖管空蕩蕩的,被血浸成了黑紅色。
這下真玩脫了。
正當他暗自懊悔之際,村口的方向傳來了嘈雜的人聲。
「在那邊有外來人!」
「都快圍上去!我越西鎮的規矩,就是不待見外來人,絕不能讓他們隨便闖!」
幾夥扛著鋤頭、舉著糞叉的村民,罵罵咧咧地圍了過來。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赤著上身胸口一撮黑毛,瞧著便不好惹。
他們臉上滿是警惕與敵意,將陳生和風瑩瑩團團圍住。
風瑩瑩何時見過這等陣仗,下意識地便往陳生身後躲了躲。
陳生獨臂護著她,衝著那壯漢開口。
「各位鄉親,我二人路過此地,並非有意驚擾。」
那壯漢將鋤頭往地上一頓,濺起一片塵土。
「村裡的雞不下蛋,狗不叫喚,昨兒夜裡張屠戶家的豬還飛上了天!定是你們兩個妖人作祟!」
「大哥,凡事得講證據,我二人手無寸鐵,又是這般模樣,如何能是妖人?」
他展示了一下自己血流不止的斷臂。
那壯漢卻根本不吃這套。
「給我打!」
一聲令下,村民們揮舞著手裡的農具,便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陳生暗罵一聲,一把將風瑩瑩拽到身前,低吼道。
「抓緊了!」
言罷,他猛地轉身,將風瑩瑩往自己背上一甩,用僅剩的右臂死死托住。
邁開雙腿,玩了命地狂奔起來。
失血過多感,眼前的景物開始晃動,變得模糊。
陳生大口大口喘著氣,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腳步虛浮地勉強往前沖,隻盼能離險境再遠些。
「這地方叫越西……我太熟悉了…咱們不在魔體內了……」
村民們並未趕盡殺絕,看那架勢,似乎隻是不願讓外來人踏入鎮子半步。
陳生憑著道則,勉強吊著生機,傷勢卻保持著不去治癒。
他一路背著風瑩瑩踉蹌奔逃,總算躲進一處山洞,剛鬆下緊繃的道則,眼前一黑,直直昏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