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俊朗的李蟬看向陳根生時,神情中多了幾分明顯的嫌棄。
「我這般費心費力,替你答疑解惑,指點迷津,難道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益處?」
洞府穹頂之上,陳根生連眼皮都沒掀一下。
師兄這副賤嗖嗖的模樣自己也算是習以為常了,若硬要追溯,從前在丹市撞見他時,瘦高李蟬的性格也是這般。
「你既肯指點,師弟我洗耳恭聽便是。」
李蟬踱步到洞口,望著外麵晦暗的海天一線。
「這蟲軀結丹,與人族修士截然不同。你會將這十節腹甲,連同你整個軀殼,煉為一體,化作卵鞘。」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庫廣,.任你選 】
「而你是屍傀,又是蟲軀。這條路,前人沒走過,後麵也不會有傻子再走。一腳踩下去是康莊大道還是萬丈深淵,全憑你自己的運氣。」
李蟬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
「說實話,你具體該怎麼結丹,我也不知道。」
「我們這等異類,結丹無需任何天材地寶。」
「屍傀也是,蟲子也是,天生災厄,自成一體。」
難道這意味著,他可以省去無數尋找資源的時間和風險。
在這修仙界,一步快,便是步步快。
「聽起來,倒確實是件好事。」
陳根生終於開了口。
李蟬笑得有些古怪。
「天道是公平的,或者說,它對所有生靈都一視同仁的刻薄。」
「省了你的天才地寶,自然會在別的地方,變本加厲地找補回來。」
「結丹之時,你屍蟲同體,遭天道法則拷問的問題,比一般修士多了好幾問。」
「人道九則,詭道十一則,生存道八則,感悟道八則。」
「你可以選,也可以不選。可以選一道,也可以選數道。」
「最終能選幾道,能承受幾道,全看你自己的根基與承載能力,拿得少了路上會餓死;拿得多了,當場就會被撐爆。」
人道九則,堂皇大道,亦是最大迷局。
詭道十一則,步步荊棘,不得善終。
生存道八則,專攻旁門,最為規矩。
感悟道八則,虛無縹緲,觸之即死。
「這隻是初試。」
「待你日後衝擊元嬰之時,天道會再來一次,看看你對自己選擇的道則,理解得如何,走得是否堅定。」
「屆時,天道會根據你的理解,降下獨屬於你的大劫罰。」
「你若選了蠱道,卻心有旁騖,不夠純粹,那天罰降下,便是蠱蟲穿心。」
「你若選了殺道,卻對某人存了一絲憐憫,那天罰便是讓你被自己心中那唯一的善念,折磨至魂飛魄散。」
「你選的道越多,元嬰時的天罰,便越是恐怖,越是匪夷所思。」
李蟬走上前,停在陳根生的正下方,抬起頭,與他對視。
「那日幻夢裡,你憑大成血肉巢衣成了屍蟲一體,這路選了就沒法回頭。」
長久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倒懸著的陳根生,眼瞳裡沒有半分迷茫,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靜。
「根生,我跟你提過,血肉巢衣不能太依賴。你對這神通的精通甚至遠勝於我,現在肯定已至大成。」
「其實你若真結了丹,自己、旁人,連天道都看不清了。」
陳根生穩穩落在了地麵。
徑直從李蟬身側走過,朝著洞府外那片晦暗的天光而去。
被這般無視,李蟬眉頭微微一挑,終究還是耐著性子跟了上去。
無盡海的海風鹹濕又陰冷。
鉛灰色的海麵,在同樣顏色的天幕下,翻湧著沒有盡頭的浪花,一眼望去,隻覺得天地間一片蕭索。
陳根生走到崖邊,摸出了一把凡人用的魚竿。
李蟬站在他身後,不耐煩地催促。
「我這清醒模樣可維持不了太久,你我得抓緊再商議商議。」
陳根生不正麵回頭,喃喃自語,自顧自地甩開魚線,掛上一團餌料,又打了窩料,動作熟練專注。
「我其實挺怕的。」
魚線被他抖開,遠遠地拋了出去。
「師兄,我先給你釣個魚再說。」
「我結丹後萬一身死道消,過不了天道那關,你就隻能一個人往前走了。」
李蟬的怒火難以遏製,煩躁地在原地看著陳根生釣魚。
陳根生繼續開口。
「我看看能不能給你釣一條大點的石斑。」
「我還是常常懷念海岬村那會兒,海水魚烤起來,或是用醬油水煮一煮,都好吃的。」
這話一出,李蟬臉上神色複雜,
「你……」
終究沒能把刻薄的嘲諷說出口,也在陳根生旁邊坐了下來,學著他的樣子,望向那片灰濛濛的大海。
兩人誰也不再說話。
一個是惡貫滿盈圖謀元嬰的蜚蠊梟雄,另一個是屍蟲同體,多生殺孽的怪物。
此刻,他們卻像兩個在海邊閒坐的凡俗兄弟,等待著一尾上鉤的魚。
突然,陳根生手腕一抖。
來了!
他不慌不忙,與水下的魚兒角力,有節奏地放線、收線。
魚線被繃得筆直,發出嗡嗡的聲響。
李蟬湊了過來,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竟也帶上了幾分莫名期待。
「瞧這樣子,怕不是條大魚。」
陳根生隻在感覺到水下力道稍有鬆懈的瞬間,猛地向後一扯。
一道銀白色的影子被他從浪花裡拽了出來,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重重摔在崖邊的礁石上,不住地撲騰。
李蟬臉上的期待凝固了。
陳根生也沉默了。
那魚不過巴掌大小,渾身扁平,銀白的鱗片在晦暗天光下也無甚光彩。
它在礁石上彈跳著,力道不大,瞧著可憐。
陳根生蹲下身,捏住了那條還在掙紮的小魚。
這魚他認得。
鮁魚食,海岬村的漁民也叫它晴天爛。
個頭小,肚子裡的黑膜又苦又腥,極難處理,捕上岸用不了半個時辰就發臭,是漁民最瞧不上的雜魚。
陳根生苦笑。
「這魚苦的要死,隻有明珠會做。」
李蟬聞言驟然大驚。
「感悟道一觸就死,你瘋了?」
他搖了搖頭,那張仍是陳生模樣的臉,隻有悲愴和決絕。
「人道也好,詭道生存道也罷,觸之必死的感悟道,我全都要往闖。赤生魔也斷我必死,然若我不竭力逆天改命,此生來人世一遭,豈不虛度?」
「我若真死了,傳人你自己去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