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盪中,海風忽地烈了幾分,吹得蘆花簌簌作響。
那漫天灰白蘆絮被卷著打轉,飄在兩人中間,彷彿是凡俗間斷不了的白事
趙盼兒沒有正麵回應,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越過她的肩頭,望向那片無盡搖曳的海洋,神情蕭索。
「我趙鐵柱,不是聾子,也不是瞎子,自然曉得,你是主島那位元嬰大修的孫女。」
「不過,那又如何?」
「世人皆知,那傳送陣乃是舉世大陣,牽一髮而動全身。說壞了,那便是真的壞了,非人力可輕易修復。」
「即便有法子再開,我也不想回去了。」
他收回遠眺的視線,低頭看著自己腳尖前的一株蘆葦。 【記住本站域名 超便捷,.隨時看 】
「我一個人回去,又該如何……」
風吹得他單薄的青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輪廓。
那背影,在漫天飛雪般的蘆花映襯下,顯得有些許孤寂。
司語凝被他這幾句話問得啞口無言。
這個俊俏少年,他就算能回去,也隻是孤身一人。
家沒了,爹孃也沒了。
回去,不過是麵對一間空屋,徒增傷感罷。
「想我趙鐵柱,年僅十四,便僥倖有了這身築基修為,到頭來,卻也落得個無父無母的下場。」
築基天才又算得了什麼?
即便修為遠超同輩,境界攀升得再快,就能換來安穩與圓滿嗎?
這少年是眾人艷羨的修士,日子卻比最普通的凡人還要悽苦。他身上那份沉甸甸的悲哀,真切得讓人心頭髮酸。
「節哀。」
還節哀上了,這才哪到哪啊。
趙盼兒下定決心,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對著身前的空氣用力一劃。
一抹水汽,憑空凝結。
眨眼之間,一柄長達七尺,通體剔透,流轉著水漾輝光的長劍,便懸浮在了他的麵前。
劍身的寒氣,讓趙盼兒的手背瞬間凝上了一層白霜。
他毫不在意,手腕翻轉,竟是將那七尺長劍的鋒利劍刃,對準了自己白皙修長的脖頸。
整個動作剎那間發生。
「你幹什麼!」
他是來真的!
說死就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嗤!
一道纖細的血線,在趙盼兒的脖頸上浮現。
殷紅的血珠,順著血線滲出,在那如玉的肌膚上,顯得格外刺目。
趙盼兒的身子軟了下去,直挺挺地朝著後方倒去。
司語凝想也沒想,將他攬入懷中。
少年溫熱的身體,靠在她的臂彎裡,卻在迅速變冷。
他脖子上的傷口並不深,可鮮血依舊在不停地往外冒。
這要是傳出去,她司語凝逼死了一個剛剛築基的天才少年,她爺爺非得把她的腿打斷不可!
「我求你了,你醒醒,你看看我!」
趙盼兒的眼皮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
他的目光空茫地散著,連個落點都沒有,嘴唇微微動著,似是攢了許久的力氣,才低聲道。
「內海的水… 比十八礁的更藍一些…」
司語凝連忙將耳朵湊了過去。
「你說什麼?大點聲!」
「爹……娘……鐵柱不孝…」
少年的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卻充滿了無盡的遺憾與不甘。
「能回去!能回去的!」
「我沒騙你!傳送陣其實隨便開的!我爺爺說的!」
「那座大陣,根本就不是壞了!」
「它是被我爺爺用一件古寶收起來了!」
懷裡,那彌留之際的少年,仍舊無聲無息,彷彿真要死去了。
趙盼兒心裡冷笑,眼皮掀開一條縫,清亮的眸子,此刻黯淡無神。
他費力地抬起一隻手,顫巍巍地,似乎想去觸碰眼前漫天飛舞的蘆花。
「外麵太危險了…一點也不像外海那樣…」
蘆葦盪裡那永不停歇的風聲,似乎被另一種聲音蓋了過去。
起初很細微,像是幾隻惱人的夏蟲。
可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從四麵八方匯聚而來。
司語凝下意識地抬頭。
蘆葦盪深處,暗紅雲霧翻滾著朝二人湧來。
司語凝嚇得失色,下意識要跑。
而懷裡的趙盼兒,竟對她露出古怪笑容,無痛苦絕望,反有解脫與病態狂喜。
「娘……食血蚊……能把……我帶……回故鄉嗎?」
他喃喃自語。
暗紅色的蚊群,已經撲了上來。
不過眨眼的工夫,趙盼兒的整個身體,除了還露在外麵的頭顱,便被一層厚厚的血色蚊子徹底覆蓋。
司語凝尖叫,把趙盼兒推開。
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層血色的毯子,在瘋狂地蠕動。
少年那身乾淨的青色道袍,最先被咬穿,化作碎屑。
緊接著,是皮肉,是筋骨。
趙盼兒沒有半點痛苦。
他閉著眼睛,表情安詳,甚至有些享受。
血腥味混雜著蘆花的草木清香,形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詭異氣味,瘋狂地往少女鼻子裡鑽。
趙盼兒的身體,正在消失。
從腳開始,然後是小腿,大腿,腰腹,胸膛……
那群食血蚊像是一群最高效的劊子手,分工明確,動作利落,所過之處,連一滴血,一塊骨頭渣子,都不曾留下。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
趙盼兒便成為了一根人棍。
還有一顆看上去還活著的少年頭顱。
無數細小的血色蚊子在頭顱傷口處繼續盤旋,舔舐著。
少年的長髮在海風中飄蕩,在漫天蘆絮中飛舞。
這一幕,恐怖到了極致。
趙盼兒,或者說,趙盼兒的頭,綻開最後一笑,喃喃道。
「爹孃……我來了。」
說完這兩個字,他雙眼一閉,那顆孤零零的頭顱,也徹底失去了聲息。
嗡嗡食血蚊群追啃人棍,數量漸漸多了,少年終被蚊群叼飛而去,在空中變成了一團被包裹的物體,越飛越遠。
此時主島之上,司仁心滿臉震驚,忍不住怒斥。
「李蟬你這個畜生東西!我不過是按自己的思路來保全你計劃,你派人來壞我孫女道心,是安的什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