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蟬佝僂之影曳於壁上。
如風中殘燭。
似暮年孤魂。
在昏黃燈焰裡輕輕顫動。 讀小說選,.超流暢
他抬眸,與師弟四目相對。
陳根生欲言又止。
在油燈搖曳的昏黃光影裡,李蟬那本就夾雜著灰白的頭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根、一撮、一片地失去色彩。
從髮根到發梢,化為一片雪白。
短短幾個呼吸,那個平時看起來有些蒼老的李二疤,變成了一個真正的,風燭殘年的老朽。
道則已將他最後那點殘存的生命力,也一併抽乾。
陳根生心頭怒火熄了大半。
「這是何苦。」
李蟬嘴唇開合,吐出幾個字。
「給我個小孩。」
這老東西怕不是被海風吹傻了。
李蟬見他沒反應,又重複了一遍。
「給我生個小孩玩。」
陳根生懸在石頭樑上,也沒了對他責罵的心思。
李蟬慢悠悠地走到桌邊,一屁股坐下。
他給自己倒了碗涼透了的水,一口氣灌了下去。
「那叫好命蠱。」
「能保她在這凡俗世界裡,順風順水,百病不侵,活到九十九。」
「能讓她生下的孩子,有機率帶上偽靈根。」
「哪怕隻是偽靈根,在這青州東邊的犄角旮旯裡,也夠當個開宗立派的祖師爺了。」
李蟬身上再無半分往日的狡黠,隻餘油盡燈枯的灰敗。
「我早不是金丹修士,可我還是那個賊。」
「金丹碎了,我便隻能偷自己的命。根生,偷東西不是好事,但師兄這些年多半如坐針氈。臨了,我想做個好人。」
他微微顫抖的手,拍了兩下自己的心口。
「這好命蠱,是我從自己身上偷來的最後一點東西。」
「燃盡了,我人也就沒了。」
陳根生從屋樑上悄無聲息地落回地麵。
「你真是老年癡呆了。」
李蟬聽了這話,反而咧開嘴笑了,他點了點頭,坦然地承認。
「快了。」
「師兄。」
「嗯?」
「你這輩子,就沒想過乾點別的?」
李蟬似乎在很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
「想過啊。」
他一拍大腿。
「當年沒修仙的時候,我就想著,等攢夠了錢,就去盤個鋪子,開個當鋪。」
「別人拿東西來當,我看上的,就給他少算點錢,回頭這東西就是我的了。」
「看不上的,就給他多算點錢,讓他趕緊滾蛋。」
「這不還是偷嗎?」
「那能一樣嗎?」
李蟬不以為然。
「我那是正大光明地當老闆,坐著就把錢掙了,多體麵啊。」
屋外,海風依舊在呼嘯,卷著鹹腥的氣味。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穿過風聲,清晰地傳了進來。
來人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官服,身形挺拔,麵容方正,正是當年給他們辦理戶籍的漁政司官吏,鄭忠瑾。
門是破的,木屑碎了一地。
牆角躺著個不省人事的姑娘。
桌邊坐著個白髮蒼蒼、行將就木的老頭。
還有一個赤著上身,身材勻稱的少年,身上還滴著水,還沾染了不少血。
「我收到村人舉報。」
鄭忠瑾手卻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有人看到你,殺了碧水庵的仙人。」
他指的是陳根生。
少年語氣淡淡道。
「我陳生在這海岬村七年,從未和人起過爭執。」
「村裡誰不知道,我連跟人麵紅耳赤都沒有過,怎麼會殺人?」
陳根生往前走了幾步,就這麼站到了鄭忠瑾的麵前。
少年如今比這正值壯年的官吏,還要高出整整一個頭。
鄭忠瑾感覺自己後背的寒毛一根根炸起。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半晌,鬆開了握刀的手,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許是村人看花了眼,既然是誤會,那就算了。」
「算不了算不了。」
鄭忠瑾猛地抬頭,雙腳離地,整個人被少年單手掐脖提了起來。
李蟬佝僂著背,又咳嗽了。
陳根生笑道。
「說吧。」
「你跟那碧水庵,是不是有勾結?」
李蟬舉起一隻破木盆,狠狠砸在陳根生頭上。
他顫巍巍地罵道。
「你這蠢東西!」
「都快掐死了,讓他怎麼說話!好歹問完話再死。」
陳根生五指微鬆,那木盆的碎片,還掛在他頭髮上。
「是他們找上門來的!」
「他們說在北邊山裡發現了一處靈礦,缺些挖礦的苦力,讓我在村裡挑些人手送過去。」
李蟬在一旁聽著,蒼老的聲音插了進來。
「碧水庵有多少人?宗主姓甚名誰?什麼修為?」
鄭忠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看向李蟬。
「是個小門派!小門派!庵主是個女的,叫周樹!」
「礦在哪兒我也不知道啊!」
陳根生手又緩緩收緊。
鄭忠瑾的腦袋再沒了動靜。
李蟬看著那具官吏的屍體,擺了擺手。
「罷了罷了,師兄我管不了了。」
「那件事呢?」
「你答應了沒?」
陳根生喝水的動作頓住。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又是兩年。
李蟬抱著繈褓中的陳留光,老臉上溝壑舒展,笑得像一朵菊花。
隻是此時他已經瘦眼窩深陷,整個人像是隨時都會散架。
「陳根生!」
一聲嘶吼,他又咳得身子縮成一團。
陳根生剛從海裡回來,嘆了口氣。
「一天到晚就知道往海裡鑽,你是魚還是人。」
「我是蟲子。」
李蟬好不容易喘勻了氣,抱著孩子,顫顫巍巍地湊了過來。
「去那碧水庵探探虛實,看看有沒有測靈盤,搶一個過來,我給留光測靈根。」
陳根生皺了皺眉,
「要是我死在碧水庵咋辦?」
李蟬又是破口大罵。
「那你就給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