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臉,他再熟悉不過了。 追書就去,.超靠譜
儒雅從容,神情間猶帶悲天憫人的溫和。
陳根生癱在地上,甲殼碎得七零八落,六條臂足斷了大半,背後蟲翅更是隻剩下光禿禿的根。
這一切的痛楚,都比不上眼前這幅景象帶來的驚駭。
「師…」
江歸仙未等他說完,反倒皺起眉頭,一臉恨鐵不成鋼之態。
「你為何不將那隻雷蚤收了?」
「那般大一隻,擺在你麵前又不動,你跑什麼?」
陳根生險些喘不過氣來。
他強忍驚怕,小心翼翼問道。
「不是你親口說的嗎?」
「說我那玄匣,不知恢復幾分,不可冒失收它啊。」
「這匣子在我這兒,跟在你手裡,那實力和作用可是差了十萬八千裡。我如今也沒挖掘出多少功能,哪敢去碰那五階的大傢夥……」
江歸仙聽完他這番話,居然思考了半響。
忽然一拍腦門,恍然大悟。
「是是是!」
他連連點頭,語氣裡滿是歉意。
「你看我這記性,為師忘了剛才夢境說過的話了。」
陳根生駭然。
「你這蜈蚣道軀,不是,不是被我給吃了嗎?」
「怎麼還能……?」
「還有,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但江歸仙的回答,再一次超出了他的想像。
他背著手,慢悠悠地踱了兩步,走到了陳根生的麵前。
臉上露出了一個可以稱之為慈祥的笑容。
他屈膝蹲下。
手撫陳根生裂紋遍佈的猙獰蟲首。
那姿態,恰似安撫受驚的小獸一般。
「根生,死或者沒死,很重要嗎?」
此景怪異至極。
陳根生半截身子已爛,劇痛如潮湧,自身修為竟還在。
一切皆不對勁。
這江歸仙,與先前夢境那赤紅蜈蚣所化虛影,也判然不同。
眼前這位太過鮮活。
每一抹神情,每一個動作,乃至言語時的嘴角牽動,皆滿含鮮活生氣。
他的關切不似作偽,儒雅也發自肺腑。
「師傅教訓的是。」
「隻是根生愚昧,不知該聽你哪句話。」
他盯著江歸仙的臉。
江歸仙聞言,又露出了沉思的表情,似乎真的在認真反省自己的前後矛盾。
半晌,他才一撫掌,歉然笑道。
「為師早已身死,如今不過是一縷殘魂,寄存於你體內那蜈蚣屍殼中。」
「神魂不全,記憶偶有錯亂,也是常事。」
「你是我的弟子,為師自然是盼著你好。一時心急,怕你錯過這天大機緣,便忘了先前的囑託,此乃為師之過,你莫要往心裡去。」
陳根生心神已悄然沉入了丹田。
他感應到三枚新得的雷蚤卵,正安安分分臥於一玄匣獨立蟲室中。
但是玄匣毫無提示。
未如往常般,浮現此蟲之品階、屬性等詳訊。
萬蠱玄匣乃遠古蟲仙所煉,能自動辨識萬蟲,此為其根本妙用。
陳根生自獲此匣之日起,從未有過差錯。
除非這玄匣是假的。
或可說,連他自身,連此刻所處之境,連眼前這活靈活現的師傅,皆為虛假。
如果他從一開始,就沒能從那個夢裡醒過來?
如果這風雷鳴墟,這灰敗大地,這漫天雷光,都隻是那場大夢的延續?
夢中之夢。
那渾身上下的劇痛,在這一刻竟變得有些不真切起來。
他重新看向麵前的江歸仙。
江歸仙依舊在笑,笑容溫和,眼神慈愛。
「根生,你在想什麼?」
陳根生嘻嘻一笑。
「師傅,弟子在想師娘。」
江歸仙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你想她作甚?」
「弟子隻是在想,師傅為師娘報仇,不惜攪動整個靈瀾國風雲,甚至不惜身死道消,這份情意,當真感天動地。」
陳根生一邊說著,一邊用他那雙破碎的複眼,觀察著江歸仙的反應。
「我如今身在這風雷鳴墟,乃是一處絕地,與外界隔絕。您那復仇大計,弟子又該如何去完成?」
「您讓我去引誘那陸昭昭,殺了陳青雲,弟子總得先能出得去纔是。」
江歸仙背著手,踱了兩步。
「你莫看此地兇險,實則另有乾坤。」
「這風雷鳴墟其核心處,設有一座單向的傳送古陣,可直達青州。」
「隻要你能找到那座陣法,自然可以脫困。」
「待你修為有成,再潛回靈瀾,完成為師的囑託,亦不為遲。」
陳根生用那兩條還算完好的臂足,撐著地麵,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想要站起來。
江歸仙見狀,連忙上前,想要伸手去扶。
他的手,穿過了陳根生的臂膀。
他臉上,終於不再是那副萬年不變的溫和笑容。
他充滿了茫然與不解。
陳根生鬆了口氣。
「師傅,你不是說,你是一縷殘魂,寄存在我體內嗎?」
「既是殘魂,又怎會想碰我呢?」
江歸仙看著自己那穿透了陳根生臂膀的、虛幻的手掌,眉頭緩緩蹙起。
彷彿一個凡人,忽然發現自己腳下的大地是軟的,頭頂的天空在流淌。
「為何……」
「你別想了。」
「根生,你剛才說什麼?」
「弟子說,師傅您為了師娘,當真是什麼都豁得出去,這份情意, 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您這般思念師娘,可曾在夢裡,見過她老人家?」
江歸仙的身體顫動了一下。
「為師……」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壓抑痛苦。
「為師的夢裡,隻有血,隻有火,隻有她魂飛魄散的樣子。」
「從未有過片刻安寧。」
這整個夢境的核心,這老魔頭一切執唸的源頭。
就是那個他連在夢裡都無法再見一麵的女人。
陳根生笑容愈燦爛,神情卻愈顯惡毒。
他含幾分羞赧,帶幾分扭捏,小心翼翼問道。
「師傅,弟子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當講不當講。」
江歸仙似仍陷在自身悲痛裡,僅下意識回了句。
「但說無妨。」
陳根生蹭了蹭兩條臂足,那模樣,活似情竇初開卻怯於表白的毛頭小子。
「師傅,有句話弟子其實早想說了。」
「自還是凡蟲、初踏鍊氣之時起,我便有個不大不小的癖好。」
「弟子…… 就好吃那一口狐狸肉。」
「尤其是成了精的,道行越深,滋味越是美妙。」
江歸仙更痛了。
陳根生卻彷彿沒看見,聲音裡充滿了回味與嚮往。
「那狐狸精的肉,又嫩又滑,尤其他那幾條尾巴,或烤或燉,皆是絕品。」
「弟子不才,這些年也吃過幾隻,隻品相都差了些。」
「弟子便一直想,這天底下,何處能尋得最頂尖的貨色?」
那張猙獰蟲臉上,露出垂涎欲滴之態。
「師傅,師娘她老人家乃天狐一族聖女,天生九尾。」
「那味道,想必……」
「定是極好?」
「如今也見不到她了,她在何處?要不你指個路?」
「讓我也去嘗嘗鮮?」
江歸仙怔住不動。
啪!
琉璃碎裂,響徹天地。
江歸仙作了無數隻細小的赤紅蜈蚣,尖叫著四散奔逃。
陳根生也閉上了眼睛,任由那股毀滅性的力量將自己吞沒。
再睜眼時。
風依舊在嗚咽。
天依舊是鉛灰色。
腳下,依舊是那片望不到盡頭的,龜裂的黑土地。
什麼都沒變。
甲殼也是堅硬油亮,完好無損的樣子。
陳根生惶惶失笑,苦澀纏心,更添患得患失。
一來是總算見著了他,二來卻又清醒知曉這人是假的,也不算冒犯。
倘使今日真師在,演來定是我勝籌。
人間多少紅塵客,早入吾腹作春秋。
世事經行各有長啊,師傅!師父阿!
人間修士也好,世俗凡人也罷,根生早吃過無數。
縱是好人、壞人、讀書人,好事、壞事、醃臢事,其間門道,徒兒都已學了七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