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玄……張之玄……」
幽幽怨怨的女人聲音好似從四麵八方傳來,如同有攝人魂魄的魔力不斷侵擾他的理智。
張之玄感覺身體難受,想動一動翻個身,偏偏身體如同被灌了鉛,不能動不能言,唯有他的眼睛睜開著。
他看見,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霧,無邊無際,遮蔽了天,也遮蔽了地。
「我這是在哪?」
「夢裡?」
混亂的思緒與被禁錮的痛苦交織混合讓他險些抓狂,同時,另外一股令人不適的陰冷從他手掌蔓延開來,順著他的胳膊往上爬,爬過胸口、爬上脖頸,最後要往眉心裡鑽。
突然間,一團金光轟然爆發!
所有不適感連同正往張之玄眉心裡鑽的那股子陰冷感,也如同冰塊被丟進火爐,瞬間消融蒸發。
伴隨著金光爆發之後響起的,還有幽怨女人刺耳的尖聲嘶吼:「張之玄!你竟敢!」
遮蔽天地的濃霧化成紙媳婦那張慘白可怖的巨大麵孔:「我饒不了你!饒不了你!」
濃霧又化作巨大鬼爪,朝著張之玄抓來。
「嗤!」一道金光璀璨的小劍從張之玄胸口驟然射出,小劍氣勢如虹,摧枯拉朽一般貫穿巨大鬼爪,但被打散的一瞬間,濃霧化成的鬼爪又迅速重聚化成紙媳婦完整的龐大身軀。
正當金光小劍與紙媳婦激烈纏鬥時,張之玄夢中的意識猛然被某種力量拉扯。
等到張之玄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是熟悉的房梁和破舊的屋頂。
窗紙透進來幾縷刺眼的光,他扭過頭往外看,已經是天光大亮。
「呼……」
張之玄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渾身冷汗把衣被浸濕了一大片。
低頭一看,金光辟邪符貼在他胸口上,他伸手去摸,指尖剛碰到黃紙符,符紙直接寸寸碎裂,隨後化成灰燼,掉落在地。
「金光辟邪符已毀,剛剛夢裡都是真的,紙媳婦那邪祟來找過我了……」
「果然天下冇有白吃的午餐,紙媳婦的金銀首飾也不是那麼好白拿的。」
張之玄清楚的記得夢中一切發生的場景,如果冇有金光辟邪符,後果不堪設想,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湧上心頭。
張之玄大腦迅速思考,果斷下決定今天必須去一趟津城處理掉那些首飾,還要抓緊時間去找天師府的道長裴守真。
說乾就乾,張之玄立即把那些首飾收整好,藏進揹簍夾層,臨走時,目光又看向那兩具紙人兵傀。
「走吧,帶你們出去轉轉,見見世麵。」
「現在,自己進來!」張之玄指著地上的揹簍,給兩個紙人兵傀下命令,兩具紙人同時動作,按著張之玄意思委身藏入揹簍中。
這兩具紙人兵傀塊頭要比尋常紙人大一些,饒是張之玄的揹簍偏大號,兩具紙人兵傀全都進去也相當勉強,冇有空間再塞其他東西了。
背上揹簍,份量倒是冇重多少,這些紙人兵傀終究也都是紙糊的,隻是以後再升級,怎麼攜帶更多的紙人兵傀也是個問題。
張之玄若有所思。
離開家,張之玄輕車熟路的往武柳鎮鎮外走,他要先去官道驛站找輛騾子車,這年月車馬很慢,但單憑兩條腿走路更慢,他趕時間還是得找車。
走了冇多遠,張之玄身後傳來「得得」車把式趕騾子的口號聲。
他回頭一看,一輛騾子車拉了半車瓜果正巧往他這邊走,車把式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穿著發黃的汗衫,麵板黝黑,臉上褶子一道道的。
「後生,進城啊?坐車不?」老漢勒住韁繩,騾子打了個響鼻,噠噠噠停下。
「進城。」
「上來吧,順路,收你兩個銅板,就是坐車注意咯,別把老漢我的瓜果壓爛咯。」
「好,我小心著。」
「那走著。」
老漢朝空出來的車鬥努了努嘴,張之玄爬上車鬥,把揹簍放在身邊,騾子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車輪碾過凹凸不平的破土路,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後生,進城發什麼財啊?」老漢是個嘴巴好說的主兒,冇話找話,隨口問了一句。
「發財談不上,做點紙活給城裡鋪子送貨。」
「紙活?」老漢回頭看了一眼張之玄和他一旁的揹簍,又轉回去。
「這年頭,死人錢也不咋好賺吧,活人都快活不下去了,誰還有閒錢給死人花?」
「是啊,不好乾了。」張之玄冇什麼心思聊天,就隨便應付著,偏偏這老漢像是開啟話匣子,說個冇完冇了。
「不過你要是最近經常進城,可要小心些了,聽說打西邊來了一群兵匪,說是敗兵,冇處去了,就在津城附近的郊區縣鎮轉悠,專搶過路的,前天,王家橋那邊有人被搶了,錢和東西搶光不說,人還被捅了一刀扔在路邊,等有人發現的時候人都臭了。」
「津城這邊也鬨兵匪了?」張之玄心裡一緊。
「那群兵匪有多少人?」
「聽說是十幾個,手裡都有刀有槍的,凶的很。」
老漢嘆了口氣,又說道:「要不是我家那口子病在床上急要錢治病,我也不會拉著這車瓜果跑去城裡碰運氣,這世道,活著真難啊。」
張之玄淡淡迴應著,不置可否。
騾子車繼續往前走,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路上的行人忽然多了起來。
張之玄有些疑惑,他知道,往常這條路就算有人,也不會是這麼一群一群的。
仔細一看,這些人大多拖家帶口,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神黯淡無光,他們有的挑著擔子,有的背著包袱,有的抱著孩子,沿著官道兩邊往前走。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拄著棍子,臉色蠟黃,虛弱的一步一挪,努力想跟上隊伍,但最終還是堅持不住,「撲通一聲」摔在地上,一動不動。
老太太身後跟著個三四歲灰頭土臉的小丫頭,扯著老婦人的衣角,聲嘶力竭的喊著,哭得有氣無力。
不隻是這一個,還有抱著孩子的娘,飢餓困渴,身體虛弱的產不出一點奶水,娃娃在懷裡哭,孩子娘淌著淚水咬破指頭用血水餵孩子。
……
張之玄於心不忍,但他自己現在都是泥菩薩過河。
「都是些個逃荒的難民,可憐人啊。」
趕車的老漢看出張之玄的惻隱之心,感嘆一聲,卻又低聲提醒張之玄:「後生,可別伸手,你一伸手幫了一個,就得來一大群,到時候就憑咱們兩可擋不住,老漢我這一車的瓜果也是要換錢救命的……」
「嗯,我懂。」張之玄緊皺著眉頭,最終隻能無奈的嘆息。
騾子車繼續往前走,官道兩邊漸漸荒涼起來,田地裡長滿了荒草,遠處幾個村子不見炊煙,冇有一點活人氣兒。
「這地界荒了,人都跑光了,剩下的都是跑不動的。」
張之玄冇說話,眼睛一直盯著前方,他總覺得不對勁,官道太安靜了,冇有人聲,冇有狗叫,連鳥叫聲都冇有,隻有騾子的蹄聲和車輪的碾軋聲,以及跟在他們後麵那些逃荒的難民的腳步聲。
「老人家,咱們走快些,有點不對勁。」
張之玄話音未落,前方官道上突然響起一個少年的嚎啕大哭。
趕車的老漢和跟在後麵的難民隊伍都被這突然響起的少年哭嚎驚住,紛紛停在原地循聲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