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三月十三日。坨山。
沈銘坐在桌前,手裏捏著那幾張從始源中學送來的課堂記錄,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紙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泉林記的,把大家爭論的內容記了個大概。有些地方寫得潦草,他得猜半天才能認出是什麼字。
但有一句話,他不用猜。
“為什麼一定要提升溫度?不能降低熔點?”
沈銘把這句話唸了出來。唸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有道理啊。”他放下紙,靠在椅背上,盯著頭頂那根被煙燻黑的房梁,“這就是新腦袋嗎?”
他想了很久,降低熔點,這個思路沒錯,關鍵是什麼東西能降。
古代能批量生產的東西,一定不難找,也不會太貴。大米?石灰?某些礦石?某種植物的汁液?草木灰?
他拿過一張新紙,開始寫。
紅薯粉先試。大米的本質是澱粉,紅薯粉也是澱粉,說不定行。不行就等明年賤米粉出來再試。
石灰石,一種經過燒製能變成粉末的石頭。他不知道石灰石長什麼樣,但讓人去找就是了,總有人見過。
植物汁液範圍太廣,先放一放。
礦石也一樣,找到了就試一試。
草木灰大概不行,木炭燒出來的灰不就是草木灰?不過還是試一下,萬一呢。
五十年四月二十九日。坨山。
天還沒亮透,第一車青褐色的石頭就運到了。
車夫把石頭卸在高爐邊上,擦了把汗,趕著逐雨走了。
後麵還有第二車,第三車。一車接一車,堆成一座小山。
工人們圍著那堆石頭看。有人撿起一塊,在手裏掂了掂,又放下。
有人用指甲摳了摳,摳下一層灰。沒人知道這是什麼。
神明大人說要試,那就試。試了那麼多回了,不差這一回。
鼓聲響起來,每次開爐都要敲,說是能震邪氣。
雨林站在高爐最邊上,手裏握著那根鐵棒,隔著一層沾水的獸皮,手心全是汗。
他早就不信了。前前後後煉了多少爐,記不清了,出來的全是鐵疙瘩。木炭不行,煤炭不行,加了紅薯粉不行……
沈銘自己都不來了,大家都在走流程,順便聽聽鼓。
火升起來,風箱拉得呼呼響,爐火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青褐色的石頭碾碎了,和鐵礦拌在一起,一層一層鋪進爐裡。
熱浪撲過來,雨林往後退了一步,又站回去。
他盯著爐膛。鐵礦慢慢變紅,邊緣開始發亮。
這個畫麵他見過太多次了,紅透了,軟了,滴下來,但不是融。
每次都是這樣,看著像是要化了,最後一坨硬疙瘩躺在爐底。
他盯著那爐火,眼睛一眨不眨。
邊緣在化,像蠟遇著火,一滴,又一滴,匯成一小汪。金紅色的,亮得刺眼,在爐底慢慢流動。
“融了!”
雨林喊出聲,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融了——!”
周圍的人愣了一瞬,然後全湧上來。黑煙熏得他們臉黑,汗滴進爐裡嗤一聲化成白氣。
有人喊著“讓開讓開”,有人踮著腳往裏看,有人什麼也看不見,隻是跟著喊。
沈銘被人從後麵推過來的時候,鐵水已經在爐底匯成一小片了。他盯著那汪金紅色的液體,沒有說話。
“鐵融開攪!”
雨林把鐵棒伸進去,熱浪順著鐵棒往上竄,烤得他手心發疼。
他沒鬆手,他攪動鐵水,一圈,一圈,又一圈。
黑煙從鐵水裏冒出來,嗆得他直咳嗽。
礦渣浮到表麵,他從上方的漏孔一勺一勺清出去。
鐵水越來越亮,越來越純,在爐底翻滾,像一條活的河。
沈銘站在旁邊,盯著那座高爐。
嗤——
爐底下裂了一道縫。細得像頭髮絲,從爐底往上爬,爬了半尺長。鐵水從裂縫裏滲出來,一小滴,紅亮的,像血。
“停下!”
他推開人群往前走。
“熄火!後撤!立刻!”
所有人往後退,十步,二十步,人聲嘈雜。
隻有爐膛裡的鐵水一點一點暗下去。
沈銘蹲下來,看著那道裂縫,鐵水從縫裏滲出來,已經凝了,黑紅黑紅的,糊在爐壁上。
過了很久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裂口。
還是很燙,他沒縮手,他又摸了一遍,從裂縫的底部摸到頂端。
他明白了。
鹽爐不是用來提溫度的,也不是用來降熔點的。鹽是讓爐子撐得住。沒有鹽,爐壁燒幾下就裂了,再高的溫度也沒用。
他站起來,轉過身。所有人都看著他。
“另起爐灶。”他說,“這次不省鹽了。不起鹽爐不耐燒。”
他拍了一下額頭,苦笑。
“起個小點的得了,沒那麼多鹽霍霍,反正現在鐵不是必需品。”
回到屋裏,沈銘把自己關了很久。
桌上攤著那張畫了半天的地圖,他盯著入海口的位置,盯著那條彎彎曲曲的河。
從始源到入海口,傻鳥飛七天,人直線走要一個月。
一個月,不算遠,但這是直線,實際上要多久?他不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台上,兩隻小鳥見他過來,又嗷嗷叫了起來,好像永遠填不飽他們的肚子。
他站在窗前,看著遠處那些還在冒煙的爐子,站了很久。
“海洋,海洋,我需要你!”
沒人應。
他站了一會兒,走回桌前,拿起筆。在地圖下方寫了一行字:
向上遊開墾的沒必要了,每年抓的野人還沒有生的多。該往下遊入海口走了。
寫完,他把筆放下,看著那行字。
慢慢來,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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