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年九月二十三日。育竹據點。
夜已經深了。
露竹坐在他那間屋子裏,麵前攤著一份文書。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門被推開了。
一個軍士走進來,身上的青銅甲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他的臉色不太好。
“露統領。”
露竹抬起頭。
“什麼事?”
“土豪應該要不行了。”
露竹放下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從牆上取下那件舊蓑衣,披在身上。
“走。”
他走出門。另一個軍士已經等在門口,手裏提著燈。三個人沿著那條石子路,往村子東邊走去。
路上很靜。隻有腳步聲,咯吱,咯吱。
“魚鱗掌還是沒治好啊。”露竹說。
“是的。”那個軍士跟在她身後,“寒大人提供的酒精和大蒜素都嘗試過了。沒什麼用處。”
“那神明大人提供的綠色黴菌呢?”
“也沒有效果。”
露竹點了點頭。
“傳播原因能問出來嗎?”
“問不出來。”軍士搖了搖頭,“太小了。說不清楚。”
他頓了頓。
“其他小孩感染的原因倒是簡單——在土豪放假之後,經常坐到他的座位上玩耍。可能是這樣子感染的。”
露竹沒有說話。
這種事情,在小孩子身上太常見了。你讓他們別坐,他們偏要坐。你告訴他們危險,他們聽不懂。等聽懂了,已經晚了。
他們走到一戶人家門口。
門是關著的。裏麵沒有光亮。
軍士上前敲了敲門。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三十來歲,臉上帶著那種熬了太多夜之後的蠟黃。她看見露竹,愣了一下。
然後她明白了。
眼淚湧出來。
“真的沒有機會了嗎?”
她抓住露竹的手,抓得很緊。指甲掐進肉裡,疼。
露竹搖了搖頭。
“抱歉。”
他輕輕抽回手,走進屋裏。
屋裏很暗,一小盆炭火,放在床邊。床上躺著一個孩子。
看起來七八歲的樣子,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他閉著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很淺,很慢。
露竹走過去,蹲下來。
那孩子的手放在被子外麵。
他見過很多次了。但每次看到,還是覺得……不知道怎麼形容。
那雙手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裂口變成了傷口,傷口變成了膿瘡。
黃的,白的,紅的,糊在一起。一股腐爛的氣味飄過來,直往鼻子裏鑽。
他站起來。
旁邊還站著三個孩子。小的五六歲,大的**歲。他們都舉著手,看著她。
他低下頭,一個一個看過去。
手上都有裂口。稀碎的,像魚鱗一樣。剛起的,還沒化膿。
他的眉頭皺起來。
“有經常用酒精嗎?”他問,“我記得提供過不少。”
土豪的父親,從角落裏走出來。
“有的有的。”他連連點頭,“每天都擦。寒大人說的,我們都照做了。”
他看著床上那個進氣少出氣多的孩子,恨鐵不成鋼地咬著牙。
“你說說,好好的小孩子,怎麼就得了這種怪病?”
露竹看著他。
“不知道。”
那個男人嘆了口氣。
“害。”
露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
“我帶他去始源治病。”
那個男人愣了一下。
他看著床上那個孩子,看著那雙手,看著那張灰白的臉。
“他……”
他張了張嘴。
“算了。你們帶走吧。”
露竹揮了揮手。
一個軍士上前,用一張柔軟的皮革把那個孩子包起來,輕輕抱起來。孩子在他懷裏,軟軟的,像一團沒有骨頭的肉。
另一個軍士開始潑灑酒精。這是流程。不管有沒有用,都要做。把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殺死,防止它們再害人。
露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你還有三個孩子。”他頭也沒回,“照顧好他們。”
然後他走進夜色裡。
九月二十四日。育竹據點,隔離屋。
那孩子被單獨放在一間屋子裏。
屋子不大。一張床,一扇窗,一張桌子。窗開著,通風。桌子上放著水碗和幾塊乾淨的布。
軍士輪流守著。
時不時有人端著碗進來,碗裏是紅薯粥最上麵那層水。
但那孩子已經不會張嘴了。
高燒把他燒迷糊了。他閉著眼睛,嘴唇乾裂,呼吸又淺又急。他們把碗湊到他嘴邊,用勺子撬開他的嘴,往裏灌。灌進去一點,流出來一半。
三天。
三天裏,他就是這樣過的。灌進去的湯水,勉強吊著他一口氣。
九月二十六日。夜。
守著的軍士忽然站起來。
他走到床邊,伸出手,探了探那孩子的鼻息。
沒有。
他又摸了摸那孩子的脖子。
沒有跳動。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出去,向露竹打了報告,得到了三個字。
“走流程。”
九月二十七日。育竹據點,村外空地。
火堆已經架起來了。
乾柴,一層一層堆得高高的。那個孩子被放在中間,看不見臉。
露竹站在火堆前麵,沒有說話。
幾個軍士舉著火把,等著。
露竹點了點頭。
火把扔上去。
乾柴轟地燒起來。火舌舔著夜空,劈啪作響。濃煙升起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露竹轉過身。
“走流程。”
他往村子裏走。
身後,火還在燒。
同日。始源。
沈銘坐在他那間破屋子裏,麵前攤著十三張紙。
十三張。都是昨天的。
他一份一份地看。
發燒的,頭上長包流血的,一躺下就沒起來的。
肚子疼的,一坐起身沒回過氣的。
拉肚子的,拉著拉著就沒了。
還有那個魚鱗掌的,從育竹送來的報告。
他把那張抽出來,放在最上麵。
“這個病,跟進一下吧。”
他揉著眉心,感慨著人類的脆弱。
寒月站在旁邊。她拿起那張紙,讀起來。
“魚鱗掌?”
“嗯。”沈銘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隻針對十歲以下兒童的病。不吃酒精,不吃大蒜素,不吃青黴。發病原因不知,發病機理不知。屬於傳染病。致死主要靠傷口發膿引起的高溫高燒。”
寒月沉默了一會兒。
“治不了。”她說,“現在最有用的三種滅菌藥物對它都沒效果。”
沈銘看著她。
“試試用農田土吧。”
寒月愣了一下。
“農田土?”
“嗯。”沈銘點了點頭,“有些土裏有能滅菌的東西。試試。還不行,那就隻能聽天由命了。”
寒月點了點頭。
她想了想,又問:
“那需要我跟進些什麼?”
沈銘閉上眼睛。
沉默了很久。
“跟進封鎖。”他睜開眼睛,“所有小孩不準離開。讓魚鱗掌隻存在於育竹,不要擴散傳播開來。”
他頓了頓。
“還有一個治病的方法。”
寒月看著他。
“但是屬下下策。”
“什麼方法?”
沈銘看著她。
“斷手。”
寒月沉默了。
她站在那裏,沒有說話。
沈銘也沒有說話。
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那一疊死亡報告上。
過了一會兒,寒月開口。
“我去試試有沒有其他的滅菌植物能起效果……”
沈銘點了點頭。
“去吧。”
寒月轉身要走。
“等等。”
她停下來。
沈銘拿起筆,開始寫。
“先寫一封信,給育竹。把封鎖的訊息告訴露竹和地金。”
寒月等著他寫完,接過信,走出去。
門關上。
屋裏隻剩沈銘一個人。
他往書桌上一趴。
“得。”他自言自語,“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又要靠自己了。”
他趴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從旁邊抽出一張紙。
那是他寫了很久的。上麵畫著目前據點的劃分,密密麻麻的圈和線。
“官僚體係,”他嘀咕著,“行政區劃分……麻煩得很嘞。”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