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世界真理,萬物圖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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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十月三日。
秋日的陽光已褪去酷烈,變得溫和明亮,帶著些許乾燥的涼意,灑在主部落空地上。
那裡整齊地擺放著十幾塊大小相等、厚薄均勻的木板,表麵還帶著新鮮木材被劈砍打磨後的淺色光澤和淡淡木香。
這顯然是一項需要集體勞作的成果,每一塊木板邊緣都力求平直,看得出製作時的認真。
毫無疑問,這些木板都是為了沈銘那已持續數月、牽動無數心思的“造紙大業”準備的。
最初的那張具有裡程碑意義卻尷尬地緊粘在篩網上的“世界第一紙”,在嘗試了陽光曝曬、小心剝離、甚至用薄骨片撬動等諸多方法後,依然頑固地附著在竹纖維網格上,分離處隻留下破碎的紙屑。
無奈之下,沈銘隻得將其連篩網一同浸入清水中,浸泡了整整一天一夜,才讓那珍貴的、卻也是累贅的第一張紙重新化為糊狀的纖維,從篩網上“投降”般地脫落下來。
一個篩網和一張紙,在沈銘心中,孰輕孰重,答案顯而易見。
篩網是耗時近兩月、曆經漚製、編織、陰乾等多道工序才得的“生產工具”;而紙,雖然意義非凡,畢竟隻是“產品”。工具若是一次性的,這技術就毫無推廣價值。
如何解決這個“產後粘連”的難題,沈銘並冇有困擾太久。那天晚上,他對著篝火和粘著紙屑的篩網苦思,跳躍的火光映著他緊鎖的眉頭。
然後,一個簡單到幾乎讓他啞然失笑的念頭闖了進來:在篩網上晾曬會粘住,那……不在篩網上晾曬不就行了?
問題的關鍵,是如何讓濕漉漉、軟塌塌的紙漿,在離開篩網支撐後,還能保持形狀,轉移到另一個平滑的載體上乾燥。
於是,麵前這些精心準備的木板,就成了他構思中的“妙妙小工具”,他有一套新的流程:
第一步,照舊。用篩網從紙漿池中抄起均勻的一層。
但關鍵的第二步變了:不是舉著篩網等待晾乾,而是迅速將抄有濕紙漿的篩網翻轉,倒扣在事先準備好的、表麵儘可能光滑的木板上。
第三步,用一塊包裹著柔軟皮革的拍板,在篩網背麵由輕到重、均勻地拍打、按壓。
力量透過篩網,作用於濕紙漿,目的是讓紙漿中的水分部分滲出,同時讓紙漿纖維與竹篩網之間的結合鬆動,最終讓一整片濕紙漿“啪嗒”一聲,完整地“攤”在木板上,與篩網分離。
理論簡單,實踐卻充滿障礙,最大的麻煩在於第三步的載體,木板必須足夠光滑。
否則,粗糙的木紋和毛刺會像無數小鉤子,牢牢抓住乾燥後的紙張,讓他麵臨同樣“取不下來”的窘境。
如何打磨光滑,這問題卡了沈銘許久。
用粗糙的石塊摩擦,效果有限且費力;用水潤濕後打磨,木材又會吸水變形。
他嘗試了各種能找到的稍硬材料,直到某天處理獵物時,一塊被火燎過、邊緣變得異常堅硬光滑的動物肩胛骨引起了他的注意。
以往這些骨頭都是直接拿去做鋤頭了,而這次,它又有了新的作用。
他拿著這塊骨頭在木板上試驗性地刮擦,效果出奇地好。
骨質的硬度和天然紋理,既能颳去木纖維毛刺,又不會像燧石那樣容易留下深溝或崩裂。
接下來的日子,空地上常響起“嚓嚓”的刮木聲,沈銘帶著幾個人,埋頭將一塊塊木板打磨得越來越平整,觸感從粗糙變得略帶潤澤。
二年十月五日。
一個微風輕拂的早晨,沈銘的工作棚裡,一塊經過打磨、陰乾數日的木板上,一張顏色不均、邊緣毛糙但已完全乾燥的黃褐色紙張,靜靜地附著著。
沈銘深吸一口氣,搓了搓因為長時間緊張而有些僵硬的手指。
他取來一片邊緣極其圓潤的薄骨片,小心地插入紙張與木板的邊緣接縫處。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初生蝴蝶的翅膀,他屏住呼吸,手腕極其穩定地慢慢撬動。
“嗤……”
一聲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紙張纖維與光滑木板分離的聲響。
紙張的一角,微微翹了起來!
沈銘的心臟猛地一跳,他換了個角度,用同樣的方法撬起另一角。
然後是第三角、第四角……當紙張的四個角都被小心地剝離後,他放下骨片,用指尖輕輕捏住紙張邊緣,極其緩慢、平穩地向上提起。
一整張紙,雖然薄厚不均,雖然佈滿細小的纖維疙瘩,雖然顏色像秋天的落葉,但它是一張完整的、獨立的、可以隨意拿起的紙!
沈銘的雙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他小心翼翼地將這張輕若無物卻又重如千鈞的紙捧在手中,對著從棚頂縫隙漏下的天光細看。
光線透過紙張薄弱處,呈現出朦朧的暖色。
他能看清縱橫交錯的纖維紋理,能聞到紙張特有的、混合了草木灰和木質素的淡淡氣味。
幾個月來的反覆失敗、惡臭的漚竹水、打磨木板到手臂痠麻、深夜對著火苗的苦思……近一年的光陰在這一刻,都得到了補償。
隨著一張又一張同樣粗糙卻獨立的紙張,被疊放在他居住的小房間內乾燥平整的石板上,那摞文明的火種漸漸有了厚度。
沈銘知道,是時候開始他那準備已久、意義或許更在造紙本身的兩件事了。
第一件,是知識的“搶救性”備份。
他鋪開一張新紙,用削尖並用火略微硬化過的細炭棒作為筆,蘸取一點清水化開的墨棒汁液,開始書寫。
筆尖劃過粗糙的紙麵,發出沙沙的輕響,留下略顯滯澀的黑色痕跡。
他寫下標題,字跡歪斜但用力:《世界真理》。
內容是他絞儘腦汁回憶起來的、穿越前學過的、那些支離破碎的現代知識:牛頓定律的簡單表述、浮力公式、燃燒三要素、細胞的基本概念、基礎的幾何圖形與勾股定理、元素週期表前二十位的名稱和符號……
每寫下一行,他都要停頓許久,生怕記錯或遺漏。
而那些不確定的知識,他也都寫下了存疑。
他知道,在這裡,忘掉的任何一項有效知識,其背後可能都代表著另一個世界某個科學家畢生的心血,或是人類文明數百年試錯積累的結晶。
他是在與自己的記憶賽跑,與時間的遺忘對抗。
第二件,則完全是屬於這個世界,屬於他沈銘自己的《萬物圖集》。
這更像是一本圖文並茂的生存與資源百科全書,他用更簡練、更實用的語言和親自繪製的圖示來記錄:
“小檸檬,果黃,味極酸,無毒,煮水或泡水可用,祛膩。”
旁邊畫著歪歪扭扭但特征明顯的橢圓形果實和枝葉。
“刹血藤,葉鋸齒,汁液乳白,劇毒,見血封喉,狩獵時塗矛尖,慎觸傷。”
圖示突出葉形和汁液形態,畫了一個倒下的小動物符號。
“五葉甘,藤生,五小葉,塊根白,生嚼微甜,無毒,可充饑。”
畫了藤蔓和塊根剖麵。
“過山龍,葉寬大,汁液粘,微毒,食之腹泄,紙漿中加入少許可使纖維易分離。”
圖示葉子,旁邊畫了個捂著肚子的小人。
………
“逐雨,體巨,角利,群居,性怯,遇擾則奔逃,欺軟怕硬,不可單獨近前挑釁。”
畫了奔騰的獸群和單個驚慌的角馬,突出其巨角和強壯體型。
“奔羚,敏捷,草食,肉質細嫩味美,膽怯,善奔跑。”
畫了修長跳躍的動物形態。
“平頭,體壯,頭扁,牙利,性莽,挖洞,遇襲凶悍,警惕其咬傷,其皮韌。”
畫了獾的側影和齜牙的頭像。
“劍齒,體巨,牙長,斑紋,獨行或小群,性中,捕食迅猛,保持距離,可利用地形與火。”
畫了潛伏和撲擊的猛虎,突出劍齒。
………
“細粘,河灣靜水處灰白色軟泥,細膩粘手,水乾後硬,燒之堅,製陶上品。”
畫了河流彎曲處和挖出的泥塊。
“土粘,黃褐色,混沙礫,粘性稍差,燒製磚瓦可用。”
畫了磚坯和窯爐。
“黑石,色深,堅硬,斷裂處鋒銳,可打製、磨製石器與矛頭。”
畫了石塊和打製出的薄片。
“砂鹽,色灰白,結晶粒,味鹹澀苦,獸舔舐,人不可多食,毒。”
畫了鹽坑和舔舐的動物。
每一頁,都是他用簡陋漿果汁的紫紅、某些礦物粉末的褐黃、動物膽汁的深綠加炭黑的調和等等天然色彩,仔細描繪的圖示,加上簡短精煉的文字說明。
這些記錄,背後是他無數次嘗百草的冒險,是狩獵時的觀察,是探索資源的足跡,是失敗與成功的經驗凝結。
筆尖沙沙,他彷彿不是在紙上書寫,而是在將自己在這個世界“走過”的路、“試過”的毒,一寸寸地鐫刻下來。
“也算是明白為什麼古人說話那麼簡短了,”
沈銘甩了甩因持續書寫而痠疼的手腕,看著紙上密密麻麻卻力求精簡的記錄,苦笑著嘀咕。
“這紙造得艱難,墨也費工夫,寫多了手累,地方也不夠……能不短嘛……”
蓮靜靜地走進來,將新晾好、疊放整齊的幾張紙放在石板邊。
她看到沈銘俯身在簡陋石桌前,眉頭緊鎖,眼神專注得近乎凝固在紙筆之間,嘴唇不時無聲地開合,彷彿在推敲用詞。
蓮張了張嘴,想把心裡盤算的一件事說出來,最近又有六個女人先後生下孩子,都活了,但用來給產婦補充體力的漿果消耗速度驚人,庫存眼看就要見底。
但看到沈銘那沉浸於創造與記錄世界的側影,她最終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默默嚥了回去。
現在打擾他,似乎是一種罪過。
她輕輕退了出去,心中已有了決斷。
是時候了,執行沈銘大人很早以前就交代過、但一直未曾啟動的那項“備用計劃”。
按照記憶中的指示,蓮走到了專門存放特殊物品的角落,取出了一個與其他陶罐略有不同的罐子。
這個罐子密封得格外仔細,蓋口邊緣有一圈淺淺的凹槽,裡麵注滿了水,形成了一道簡單的水封。
她小心地開啟蓋子,一股複雜的氣味飄散出來——不完全是食物的香,混合著酸、鹹和一種隱約的、類似發酵的味道。
罐子裡,層層疊疊地碼放著許多黃綠色或淺黃色的植物葉片,浸泡在渾濁的汁液中,有些葉片邊緣已經變得軟塌。
這就是沈銘稱之為“泡菜”的東西,是他去年嘗試用多餘野菜、加入珍貴鹽粒和辣椒水後密封存放的試驗品。
他對自己的第一次醃製毫無把握,不確定是否安全。
蓮用乾淨的陶筷從罐中取出一片看起來狀態尚可、味道不算太刺激的葉片,冇有走向已經生育、需要照顧的母豬圈,而是徑直來到了那個單獨圈養、依舊野性難馴、時不時撞擊木柵的公豬圈外。
那頭公豬察覺到有人靠近,警惕地抬起頭,哼哧著,獠牙雖然已被拔掉,但目光依舊凶悍,在厚重的豬拱鼻下,新生的獠牙正在成長。
蓮將泡菜葉片扔進了食槽,公豬湊過來,用鼻子拱了拱,嗅了嗅那陌生的氣味,遲疑片刻,或許是饑餓,或許是好奇,最終還是張開嘴,將那葉片嚼了幾下,吞了下去。
蓮靜靜地站在圈外,觀察了約莫半刻鐘。
公豬冇有立刻出現異樣,依舊在圈裡踱步,偶爾看看她。
她這才轉身,默默離開,去忙其他事情了。
在她轉身之後,那頭公豬繼續著它的越獄大計。
她冇有立刻去彙報,沈銘大人說過,需要觀察更久的時間。
沈銘當初交代這個任務時,語氣平淡:“如果它冇死,活蹦亂跳,那這東西大概就能吃,皆大歡喜。如果它死了……”
他頓了頓,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那正好,我們很久冇吃新鮮豬肉了,如果死了,記得叫我。”
不親自試毒的原因很簡單,他想吃豬肉了。
並且這頭公豬,非常不乖,有點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