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滅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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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年三百零一日,夜,山林深處。
月光被茂密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隻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地麵上。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腐葉、以及……濃重的血腥味。
一道身影正在這昏暗的林間快速穿行,他渾身**,麵板在寒冷的夜色中蒸騰著微弱的熱氣,更多的則是已經半凝固、呈現出暗褐色的斑駁血跡。
這些血大多不是他的,他是沈銘。
他的動作敏捷而精準,避開盤錯的樹根和垂掛的藤蔓,目光不斷掃視著周圍的樹乾。
每隔一段距離,粗糙的樹皮上就會有一道用石刃刻出的箭頭標記,指向山林更深處。
這些標記,是冬季狩獵隊留下的“地圖”。
他已經整整七天冇有回到部落溫暖的火塘邊了,這個冬季,他給自己下達了一項冷酷而必要的任務:對活動範圍內已知的所有棕熊巢穴,進行係統性清剿。
前方,又是一個被標記的地點。
月光勉強照亮了一個位於山壁背風處的、被灌木半掩的黑黢黢洞口。
洞口附近的地麵有大型動物長期進出磨蹭的痕跡,散落的毛髮和隱約的腥臊氣味指明瞭主人的身份。
洞口旁,靜靜倚著幾根前端綁著尖銳燧石的長矛,這是之前偵查時,其他人預留在此的“武器庫”。
沈銘停下腳步,冰冷的空氣刺痛著他裸露的麵板。
他抹了一把臉上混合著汗水和血漬的汙跡,眼神裡冇有任何猶豫或恐懼,隻有一種近乎機械的決絕。
他俯身,撿起兩根長矛,握在手中掂了掂。
趁你病,要你命。
冬季,棕熊陷入深眠,活動範圍固定,是最佳也是風險可控的清除時機。
對於沈銘而言,“風險”更多體現在過程的漫長和重複的死亡痛苦上,也可以說是毫無風險。
這片逐漸被劃入部落主要活動與未來開發區的山林,不容許存在棕熊這種,能對落單者或小型隊伍,構成絕對致命威脅的霸主。
草原上的劍齒虎群或許會遷徙,但獨居的棕熊一旦在此定居,便是長期的隱患。
為了即將到來的春耕擴大、為了日後深入山林采集和探索的安全,“臥榻之側”必須徹底清掃。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俯身,鑽入了那黑暗的、散發著野獸濃烈體味的洞穴。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對於洞穴內那頭被驚醒的棕熊而言,是一場漫長而絕望的折磨。
對於洞穴外的山林而言,則是一陣陣被壓抑的沉悶咆哮、撞擊、以及利器入肉的撕裂聲斷續傳來。
最終,一切重歸寂靜。
沈銘從洞中倒退著爬出,身上又增添了新的抓痕和血跡,有些深可見骨,但在他站穩的瞬間,那些恐怖的傷口便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癒合。
他將手中一根已經摺斷、另一根沾滿粘稠血液的長矛扔到一邊,走到標記的樹乾前,用長矛頭綁著的石片,在原先的箭頭旁邊,用力刻下了一個清晰的“×”。
此處棕熊已清除。
冇有停留,甚至冇有處理身上的血跡,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記憶中下一個標記點,再次邁開步伐。
月光下,那具沾滿血汙、不斷自我修複的身軀,彷彿不知疲倦的死神,沉默而高效地執行著領土的淨化。
這個冬季,註定了這片山林的統治權,將進行無聲而徹底的轉移。
與此同時,主部落內。
火光溫暖,人聲低絮,冷在人群之中,添油加醋的描繪著沈銘獨戰巨熊的場景,好似他一同鑽入過洞中。
而狩獵隊時常帶回的,由沈銘獨自狩獵的熊屍,無疑是他口中場景的最佳佐證。
蓮獨自坐在儲存室的角落裡,麵前攤開著幾塊寫滿豎線記號的樹皮和石板。
她的眉頭緊緊蹙起,手指無意識地在那些代表數量的刻痕上滑動。
她在統計部落所有的漿果存量,包括秋天晾曬的果乾,以及後來零星補充的一些耐儲存野果,結果令人焦慮。
“太少了……”
她低聲自語,歎了一口氣。
與堆積如山的燻肉、魚乾相比,這些顏色暗淡、乾癟縮水的漿果乾,看起來是如此微不足道。
但蓮知道,在沈銘的反覆強調下,這些漿果富含一種叫維生素的東西、能防止一種叫做“壞血病”的可怕情況發生,其重要性絲毫不亞於肉食。
長期缺乏,人就會變得無力、牙齦出血,甚至死亡。
沈銘在秋季組織大規模采集時,曾特意囑咐過,采摘漿果儘量不要破壞植株,並且在其根部撒上一點草木灰,說是“補充土地養分,希望明年能結更多”。
這個做法很新奇,部落的人都照做了。
但遠水不解近渴,草木灰的效果需要時間,明年是否能豐收還是未知數,眼下庫存的消耗卻迫在眉睫。
五十多張嘴,每人每天哪怕隻分到幾顆,消耗速度也快得驚人。
看著所剩無幾的存量,蓮咬了咬下唇,拿起炭筆,在另一塊記錄每日配給的石板上,將那個本已很小的數字,又輕輕地劃去,改成一個更小的數字。
無奈,但必須如此。
在找到新的穩定來源或下一個收穫季到來前,配額隻能一減再減。
開年三百一十七日。
山洞前的河流旁,沈銘蹲在冰冷的河水裡,用力搓洗著身上最後一點頑固的血痂。
河水冰寒刺骨,但他似乎毫無所覺。
清澈的流水很快被染成淡紅色,旋即消散。
多日來反覆疊加的血腥氣息,終於被沖刷殆儘。
他站起身,水珠從線條逐漸分明的身體上滾落。
冬季的清剿行動基本結束,最後幾個標記點都打上了“×”。
短時間內,部落周邊三日程內的山林,應該安全了。
蓮關於漿果短缺的彙報,他已知曉,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采集經濟受季節和地域限製太大,隨著人口增加,矛盾隻會愈發突出。
“應對之法……”
沈銘望著波光粼粼的河水,喃喃道,“明年,必須找到更多種類的可食用植物,嘗試小塊輪作,並且醃菜泡菜得提上日程了。”
他心中已有一個初步計劃,但那得等到春暖花開。
但一想到泡菜需要消耗的鹽分,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順著河流,投向東南方下遊。
那裡有草原,更遠處,應該會有……大海。
“礦鹽的儲量,不知道還能支撐多久。”
他想到了那處珍貴的鹽壁,它是部落生命線,但並非取之不儘。
想要真正獲得穩定、大量的鹽,最終必須走向大海,曬鹽比采礦更可持續。
但那意味著探索更遙遠、更未知的區域,麵臨更大的風險,並且也需要更多的時間與人手。
一陣疲憊感襲來,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他仰麵緩緩躺進冰冷的河流中,任由水流托浮,望著灰濛濛的冬季天空。
“怎麼感覺……什麼都缺,什麼都得從頭弄起?”
他苦笑,水花濺到臉上,分不清是河水還是彆的什麼。
“說好的穿越者輕鬆種田呢?原始生活一點都不美好……工具、食物、衣服、藥品、鹽……什麼都缺,但凡冇有這個不死的能力,墳頭草應該都換了幾輪了。還好現在冇人生病,不然真是叫天天不應……”
他彷彿又回到了穿越前,那個為專案進度、bug修複、客戶需求焦頭爛額的深夜。
不同的世界,同樣的焦慮,甚至更甚。
“爸,媽……”
他閉上眼睛,水流聲在耳邊放大,彷彿隔絕了整個世界。
強大的、無所不能的“神明”形象褪去,露出下麵那個離家萬裡、肩負重擔、也會累也會想的二十四歲青年的底色。
“……我想你們了。”
聲音輕得隻有他自己能聽見,很快消散在水聲裡。
幾分鐘後,他抓住身上早已綁好、連線岸邊的藤蔓,用力將自己拉回岸邊。
寒冷讓麵板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精神似乎隨著那片刻的放空而重新凝聚。
當他再度出現在部落聚居地,出現在眾多族人的目光中時,身上已經穿好了那件縫製精良、象征身份的熊皮大衣。
臉上冰冷的水漬已乾,隻留下沉靜和不容置疑的威嚴。
十幾日未見的“神明”歸來,身上似乎還帶著肅清山林的血腥與煞氣,讓所有接觸到他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頭,以示敬畏。
沈銘走到空地中央,掃視了一圈聚集過來的麵孔,清晰有力地宣佈:
“開墾荒地,以備春耕。”
短暫的冬閒期,結束了。
土地需要翻開,土壤需要提前鬆動,新的希望需要播種。
無論前方還有多少困難,生存與發展的車輪,必須繼續向前滾動。
春天,確實不遠了。
而他們必須在那之前,做好一切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