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逐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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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年第二百五十三日,夜。一輪滿月高懸,清輝灑落,照得林間空地如同蒙上一層冷霜。
風似乎也屏住了呼吸,萬籟俱寂,隻有遠處湖泊方向隱約傳來的水聲。
在這片屬於它的領地裡,一頭正值壯年的雄性棕熊正蹣跚著走向熟悉的溪流,準備飲下今夜最後一口甘泉。
它龐大如山的身軀在月光下投出沉重的陰影,厚實的皮毛是它驕傲的鎧甲,鋒利的爪牙是它統治這片山林的權利象征。
多年來,除了同類間偶爾的爭鬥,幾乎冇有誰能真正威脅到它。
然而,今晚不同。
“嗖——噗!”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風聲掩蓋的破空聲後,後臀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疼。
它猛地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咆哮,粗壯的熊掌向後拍去,卻隻拍到了空氣。
月光下,它看到一根細長的木杆顫巍巍地插在自己厚皮上,入肉不深,但確實刺破了那層堅韌的防護。
傷口處,除了痛,還傳來一種陌生的、令它肌肉微微發麻的怪異感覺。
這攻擊來自何方?
它瞪大充血的眼睛,掃視著周圍黑黢黢的林木和岩石,鼻翼劇烈翕動,試圖捕捉敵人的氣味。
但它隻聞到熟悉的泥土、樹木、自己,以及……一絲極淡的、屬於同類的腥臊和糞便氣味?
這些氣味混淆了它的判斷。
還未等它鎖定目標,第二擊接踵而至!
這次是從側前方的灌木叢後,另一根木杆精準地命中了它前肢肩胛附近相對薄弱的部位。
同樣的刺痛,同樣的麻癢感迅速蔓延。
它狂怒地衝向灌木叢,巨大的身軀撞得枝葉紛飛,但那裡早已空無一人,隻有被踐踏的泥土和幾片被刻意留下的、沾著熊糞的皮毛碎片。
它感到了危險,一種不同於麵對同類或劍齒虎的、陰險而持久的危險。
它開始在林間奔走,試圖甩脫那看不見的敵人,咆哮聲震撼山林,驚起飛鳥無數。
它開始攀爬樹木,試圖躲避那看不見的敵人,苦嚎音掩蓋了莎莎作響的樹木,驚起走獸奔走。
但那種麻木感並未消退,反而隨著它的劇烈運動,從傷口向四肢百骸擴散。
力量,正從它引以為傲的身體裡悄悄流逝。
視線開始模糊,四肢越來越沉重,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
它不明白,那小小的木刺,為何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終於,在徒勞地掙紮了小半個時辰後,它那如小山般的身軀晃了晃,發出一聲不甘的、低沉的嗚咽,轟然倒地,震起一片塵土。
月光冷冷地照在它再無生息的軀體上,許久之後,也照亮了從周圍陰影中謹慎走出的幾道身影。
他們臉上塗抹著混合了熊油和泥巴的偽裝,身上披掛著用新鮮熊皮和糞便處理過的遮蔽物,手中緊握著塗抹了多種毒草混合汁液的長矛。
“成了。”
山蹲下身,檢查了一下熊的瞳孔和脈搏,低聲道。
其他人則迅速散開警戒,動作乾脆利落,配合默契,一人前去湖泊邊上,喊人前來分割熊肉。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這句沈銘在決定清除周邊大型威脅時反覆強調的話,此刻得到了最徹底的執行。
與熊同食湖魚固然是迫於生存的權宜之計,但讓這些極具威脅的獨居霸主長期盤踞在部落活動範圍內,始終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尤其是當部落開始向湖泊方向擴張,在兩地之間頻繁活動時,這種風險必須被清除。
沈銘製定的策略清晰而高效:利用毒藥、遠端投擲、團隊伏擊、以及極致的隱蔽。
他們追求的,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無傷通關。
這頭熊的倒下,標誌著這片森林最高統治權的易主,也宣告了以湖泊為中心、半徑一日步行範圍內的“安全區”淨化行動,拉開了序幕。
開年第二百六十一日,持續了多日的捕魚狂歡終於接近尾聲。
湖水的顏色從之前的澄澈透明,倒映出天空的淡藍,逐漸混濁,呈現出一種缺乏生機的青灰色。
跳躍的銀魚變得稀疏,熊群也漸漸散去,前往上遊或其他食物源,大自然的定時盛宴,告一段落。
沈銘在最初幾天親臨湖泊小屋,指導眾人如何高效地處理、熏製海量的魚獲後,便帶著第一批熏魚乾返回了部落。
眼前有更複雜、更需要他專注的難題。
他蹲在特意劃出的“實驗角”裡,麵前擺著好幾個陶盆,裡麵盛著顏色、質地各異的糊狀液體。
他眉頭緊鎖,用木棍攪動著其中一盆,看著裡麵的纖維緩緩沉底,忍不住哀歎:“怎麼才能讓它們懸浮得久一點啊?!”
“造紙”大業遭遇了嚴重的技術瓶頸,根據自己的模糊記憶和理解,沈銘將過程簡化為:將植物蒸煮搗爛,製成纖維懸浮液;然後用細密的篩網撈出均勻的一層纖維,瀝乾水分;最後晾曬或烘烤成紙。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第一個卡點:懸浮液根本做不出來!無論是樹皮、草莖,還是珍貴的棉花纖維,在搗爛後放入水中,很快就會完全沉澱到底部,根本無法形成均勻的“紙漿”。
沈銘苦思冥想,推測自己缺少了某種關鍵的“新增劑”,可能是類似於現代造紙中的“懸浮劑”或“分散劑”的東西。
於是,一場笨拙而廣泛的實驗開始了:他將手頭能得到的各種液體——熬煉的魚油、凝固後又融化的熊油、各種可疑植物的汁液、甚至嘗試加入極稀的粘土水,逐一加入纖維糊中進行測試,觀察其懸浮效果。
結果多半令人失望,不是加速沉澱,就是產生奇怪的氣味或顏色,或者乾脆發生凝結。
第二個卡點:篩網材料。
即使未來解決了懸浮問題,用棉花纖維本身編織篩網也行不通。
棉花太細軟,以目前的技術,根本無法將其編織成孔洞均勻細密、又能承受濕漿重量的網篩。
他需要另一種更堅韌、且能加工出適當孔隙的材料,比如極細的金屬絲,或者某種特製的細密織物。
“看來,造紙這事……得暫時擱置了。”
沈銘無奈地宣佈,文明的記錄與傳播,似乎還得繼續依賴沉重的石板、易模糊的木炭。
他隻能安慰自己,至少嘗試過,明確了難點在哪裡,知道了,該在什麼方向做出突破。
與此同時,基於人口增加和對資源更有效利用的考慮,沈銘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分居。
由山和棘帶領約十五名成員,長期定居在湖泊邊的捕魚小屋附近。
他們的任務是:以此為中心,擴大食物搜尋和狩獵範圍,更有效地利用湖泊及周邊資源,並在未來可能的情況下,逐步將那裡發展為部落的第二個固定據點。
這也算是對於那座投入不小的“捕魚小屋”的深度利用。不過,受限於距離河流水量暴漲,無法挖掘粘土,短期內無法在那裡建造新的磚石房屋。
部落主基地這邊,則迎來了農業生產工具的“大豐收”。
得益於棕熊朋友們“無私的奉獻”,可用的堅硬骨骼數量大增。
骨鋤的保有量達到了十幾把之多,開墾新荒地的速度因此大大提升。
一片片新的土地被清理出來,等待著下一輪的播種。
然而,對於沈銘個人而言,一個幸福的煩惱出現了:食物選擇性的“匱乏”。
對原始人來說,燻肉滿倉、魚乾累累、偶爾還能吃到新鮮獵獲,這無疑是天堂般的日子。
但對沈銘這個靈魂來自現代、味蕾記憶豐富的人來說,卻陷入了“不知吃什麼好”的境地。
熊肉纖維粗硬,腥膻難去,實在談不上美味;熏魚肉帶著濃重的煙火氣和特殊的“湖腥味”,吃多了也膩;漿果數量有限,是寶貴的維生素來源,不能當飯吃;紅薯是未來的希望,必須留種,更捨不得動……
當初的烤鹿肉,因為角馬群的迴歸,劍齒虎群再度在原野上出現,沈銘為了安全起見,叫停了所有人前往原野狩獵的打算。
於是,在眾人大嚼熊肉熏魚的時候,沈銘的“特供餐”顯得頗為另類,之前設定在河湖中的魚籠,除了捕獲零星小魚,偶爾會帶來意外的驚喜:一種體型頗大、揮舞著兩隻螯鉗、外殼青黑的大蝦。
這些蝦被小心地收集起來,成為沈銘的專屬食材。
或簡單用水白灼,或串起來在火上烤到通紅,剝出那彈牙鮮甜的蝦肉,蘸一點點珍貴的鹽末,配上幾塊酸甜的果乾,便是沈銘在蠻荒世界中,能為自己尋找到的、最接近“精緻”的味覺慰藉。
“這才叫做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