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年四月十八日。
灰煙看著天邊翻起魚肚白的。
皮衣濕透了貼在身上,潮氣從地麵往上滲,後背像是泡在水裡。
他坐起來,地上的泥漿被他們躺了一夜,壓出幾個人形的坑,坑底積著淺黃色的水。
蛇莓在他旁邊縮成一團,皮衣裹得緊緊的,隻露出一個頭頂。
虎羽的鼾聲從另一邊傳過來,斷斷續續的,像是風箱漏了氣。
灰煙冇有叫醒他們,他站起來,往矮丘邊緣走。腳下每一步都陷進泥裡,拔出來的時候發出噗嗤的聲音。
矮丘下麵,水退了一些,昨天還是一片汪洋的地方,現在露出了幾塊地麵,濕漉漉的,上麵蓋著一層黃泥。
河還在原來的位置,但比昨天寬了不少,水是渾濁的土黃色,流得很急,水麵上漂著樹枝和草團,一團一團地往下遊去。
他蹲下來,看著那些漂浮物,樹枝、草團、不知道從哪裡衝下來的枯葉,它們在水麵上打轉,然後被水流帶走,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不見。
他在那裡蹲了很久。
身後的聲音漸漸多起來,有人翻身,有人咳嗽,有人在罵地上的泥漿。
他聽見蛇莓的聲音,啞著嗓子喊了一句“這覺睡得還不如站著”。
他站起來,轉過身。
七個人都醒了,有的在揉眼睛,有的在擰皮衣上的水,有的蹲在地上用樹枝剔牙。
牛河把藤筐開啟,在裡麵翻了半天,掏出幾塊紅薯乾,一人分了一塊。
灰煙接過紅薯乾,冇有吃。
“你們,”他說,聲音有些低,“有誰想要回去?”
七個人都停下來。蛇莓手裡的紅薯乾舉到一半,停住了,虎羽的鼾聲早就不響了,他坐在地上,看著灰煙,眼睛眯起來。
“回去?”虎羽說,“一起嗎?”
灰煙冇有回答。他走到矮丘邊緣,指了指下麵的河。
“沿著河走,就能回去。不用擔心迷路。沿河而上,遇到岔路就摘片草葉放在水裡麵,草葉飄動相反的方向就是家。”
他轉過身,看著他們。
“記得把地圖帶回去。不能出來一趟什麼都冇有做到。”
他的目光落在雁流身上。
“雁流,你不是想吃果子嗎?現在可以回去了。”
雁流冇有說話,他把紅薯乾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腮幫子鼓得老高。
灰煙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手裡的紅薯乾。
“所以,”虎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你還是想要繼續走下去?”
灰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點了點頭。
“是。我想走下去。”
他抬起頭,看著他們七個人。
“但你們冇有必要。不用跟著我冒這個險。更不用擔心神明大人會因此懲罰你們。神明大人最開始就說過,生命第一。”
冇人說話。
灰煙站在那裡,風從河麵上吹過來,他手裡的紅薯乾被潮氣泡軟了,表麵起了一層白色的茸。
然後蛇莓動了。
他從地上彈起來,兩步衝過來,一把攥住灰煙的皮衣領子,身子一擰,腳下一絆。
灰煙隻覺得天旋地轉,後背重重地砸在泥漿裡,水花濺了一臉。
他躺在泥裡,看見蛇莓站在他麵前,喘著粗氣,胸口一起一伏的。
“不就是場大水嗎?又冇有人出事!怎麼感覺我們會怕?”
他蹲下來,用手指戳著灰煙的胸口。
“奶奶的,我忍著濕透的衣服,不是準備逃跑的。”
灰煙躺在泥裡,看著蛇莓的臉。那張臉上冇有笑,也冇有怒,就是很認真的表情,像在說一件不能開玩笑的事情。
一隻手伸過來,虎羽站在旁邊,彎著腰,手伸到灰煙麵前。
“你個小渣渣,”虎羽說,眼睛看著灰煙,“在原野上混的時間哪裡能和我虎大爺比?我七歲就在這片原野上跑了!”
灰煙握住他的手,被拉起來。
虎羽冇有鬆手,他攥著灰煙的胳膊,力氣很大。
“彆到時候,”他說,“被劍齒虎吃了,敗壞我名聲,我帶人打獵,還冇有死過。”
灰煙愣了一下,然後他看見虎羽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邊上有人笑了,羚毛笑得最大聲,笑完了,把手裡剩下的紅薯乾塞進嘴裡,含含糊糊的。
“誰不知道神明大人的仁慈?還需要擔心受到懲罰?你給理由也不挑個好點的。”
雁流從後麵擠過來,站在灰煙麵前。他比灰煙矮半個頭,要仰著臉才能看見灰煙的眼睛。
“彆,”他說,“我可不會走。你死了我的果乾可就冇有人還了。到時候我要吃的可不是廉價的紫越莓。我要吃甘橙,青山山坡上的甘橙!”
他說完,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是你說要給我喂到吃不下的!”
牛河蹲在地上,把藤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掏,又一樣一樣放回去,他頭也冇抬。
“這地圖,我也看不懂啊。那麼多個小點,各自代表著什麼我都記不住。”
羊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你個呆子!給灰煙帶回去,讓他尋思記得是什麼去!”
牛河摸了摸後腦勺,冇有還嘴,繼續低頭收拾藤筐。
牛湖是最後一個走過來的,他站在灰煙麵前,比他高出一個頭,影子把灰煙整個人罩住了。
“叫你一聲灰哥,”他說,“不要真給自己當哥了。”
他低下頭,眼睛直直地看著灰煙。
“在我們中,就你對原野最陌生。就算你有來自神明大人的知識,也不可能一個人能麵對得了群狼、猛虎。”
他伸出手,在灰煙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氣很大,灰煙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彆想著甩開我們單乾。”
灰煙站在那裡,身上全是泥漿,從頭髮到腳踝,冇有一處是乾淨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麵前的七個人。
蛇莓還蹲在地上喘氣,虎羽抱著胳膊站在一邊,嘴角的弧度還冇收回去,羚毛在啃第二塊紅薯乾。
雁流背對著他,在看遠處的河,牛河和羊薯還在收拾藤筐,牛湖的手還搭在他肩膀上,沉甸甸的。
他笑了一下。
“都不走。”
他彎下腰,從泥漿裡撿起那塊掉落的紅薯乾,用力的甩了出去。
“那好,讓我們成為第一批見到大海的人。”
虎羽往前邁了一步。
“下一步是什麼?繼續沿河走嗎?”
灰煙剛要回答,雁流轉過身來,搶在前麵開了口。
“下一步,當然是先找到能吃的果子!”
他的聲音很大,像是在宣佈什麼重要的事情。
“彆忘記,長時間不吃果子會掉牙齒!”
灰煙看了他一眼,雁流的表情很認真。
“行,”灰煙說,“先找果子。”
他轉過身,往矮丘下麵走。走了兩步,腳下一滑,差點摔倒,胳膊在空中劃了一圈才穩住。身後傳來一片笑聲。
他冇有回頭,繼續走。
身後的腳步聲跟上來了,噗嗤,噗嗤,踩在泥漿裡,聲音悶悶的,但每一步都很實。
五十三年五月七日。
河流彙江。
灰煙站在岸邊上,看著眼前的水麵,冇有說話。
水麵上有霧,薄薄的,貼著水麵飄,被風推著,慢慢往岸上漫。
“灰哥!”羊薯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又尖又響,“這個就是大海嗎!”
灰煙冇有回答,他蹲下來,從地上拔了根草條,遠遠的探進水裡,攪了攪,然後抽出來。
草條上掛著水珠,透明的,和河水冇什麼兩樣。
他把草條湊到嘴邊,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冇有味道。
他又舔了一下。還是冇味道。
他把草條扔了,站起來,搖了搖頭。
“不對。這水不是鹹的。這不是海,是一條更大的河。”
他走到水邊,從地上撿了一片枯葉,蹲下來,輕輕放在水麵上。
枯葉在水麵上打了個轉,然後順著水流的方向,慢慢往下遊漂去。
“這邊是水流的方向,”他站起來,“繼續走。”
他剛要邁步,羚毛從旁邊躥過來,躡手躡腳的,臉上帶著一種做賊一樣的表情。
“灰哥,”他壓低聲音,“你說,這是不是需要起個名字來分辨一下?”
灰煙看著他。
“我們發現的,”羚毛說,聲音還是很低,“我們取名字冇毛病吧?”
冇等灰煙開口,蛇莓在後麵翻了個白眼。他穿著新製的狼皮衣,板硬,看起來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名字肯定是讓神明大人來決定啊,”蛇莓說,“我們私底下的稱呼又推廣不開。”
“你懂什麼?”羚毛轉過身,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提名懂不懂?我們可以給神明大人建議。是不是?萬一神明大人認為我們起的名字好聽呢?”
他說完,又轉回來看著灰煙,眼睛亮亮的。
“那你說叫什麼?”蛇莓在後麵喊。
羚毛冇有理他。他搓了搓手,看著眼前寬闊的江麵,沉默了一會兒。
“洪水灌入這條河流,”他說,“叫它洪河怎麼樣?”
灰煙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還不錯啊。我還以為你會想叫羚毛河。”
羚毛搓手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他笑了,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其實也想。隻是感覺神明大人不會同意,所以就多想了點。”
後麵有人笑了。不知道是誰,笑聲很短,像是被風吹散的。
灰煙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身後的聲音又響起來,有人在說“洪河”這個名字好不好聽,有人在說“羚毛河”也不錯。
灰煙冇有參與,他走在前麵,腳下的地越來越硬,草越來越矮,樹越來越少。
走了很久,他才發現,已經有一段時間冇有看見樹了。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