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年二月十三日。
天還黑著,夏鵝從草蓆上爬起來的時候,手在身下摸到了一塊硬東西。
他摸出來,是昨天剩的半截紅薯乾,他把它塞進嘴裡,含住。
父親已經從另一張席子上坐起來了,冇點燈,夏鵝隻看見一個黑乎乎的輪廓在動。
過了一會兒,一隻手伸過來,往他手裡塞了什麼東西。他摸了摸,是紅薯乾,又硬又涼。
“含著。”父親的聲音啞啞的,“彆嚼,留著慢慢化。”
兩塊,把腮幫子撐得鼓鼓的,唾液開始滲出來,一點一點地把硬得像石頭的紅薯乾泡軟。
他用舌頭壓了壓,能壓出一點甜味,嚼,嚼不動,得含到它自己散開。
父親已經站起來了。夏鵝聽見他在牆角摸鋤頭的聲音,青銅器碰在土牆上,悶悶的響。
“走了。”
夏鵝爬起來,草蓆上還有一個影子在動,是母親。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身上攏了攏。夏鵝看不見她的臉。
蓑衣掛在門後麵,摸上去又潮又涼。昨夜的露水還冇乾,葉子編的蓑衣吸飽了水汽,沉甸甸的。
夏鵝把它披在身上,冰得脖子一縮,他扛起鋤頭,鋤柄比他高出一個頭還多,他得斜著扛,一頭搭在肩膀上,一頭拖在地上,走起來蹭蹭地響。
“輕點。”
父親回頭瞪了他一眼,天太黑,夏鵝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聽得見聲音裡的不耐煩。
他把鋤柄往上抬了抬,不讓它拖地。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夏鵝嘴裡含著紅薯乾,撥出來的氣都是白的,天邊有一點灰濛濛的光,是從東邊山後麵透出來的。
月亮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頭頂的星星還亮著,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沙。
路是土路,昨夜的露水把表麵打濕了,踩上去軟塌塌的。
夏鵝光著腳,腳底板踩在濕泥上,又涼又滑,他跟著父親走,深一腳淺一腳,嘴裡含著紅薯乾,一句話也不說。
走了很久。
他們家那塊地在大路邊上,三千平。
這是父親說的,夏鵝不知道三千平有多大,隻知道從這頭走到那頭,要走很久。
地是全家人在種,準確地說,是他和父親在種。
夏鵝站在地頭,把嘴裡的紅薯乾翻了個麵。
含了小半個時辰,外麵那一層已經軟了,他用舌頭刮下來,嚥下去。
甜絲絲的,帶著一股陳放太久的那種嗆味,裡麵還是硬的,繼續含著。
父親已經在清草了,他蹲在地頭,把那些冬天長起來的雜草一把一把拔起來,堆在田埂上。
有些草長得深,根紮得牢,得使勁拽。
夏鵝走過去,也蹲下來拔。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他的手,冷得指尖發麻。
拔了一會兒,父親站起來,往隔壁田那邊走,那邊有人在燒火,一明一暗的,大概是早起的人家已經在地裡了,父親去借火。
夏鵝一個人蹲在地頭,繼續拔草,他的手小,有些粗的草莖握不住,得兩隻手一起拽。
拽出來的草根上帶著泥,甩一甩,扔到田埂上。
過了一會兒,父親回來了。手裡舉著一根燒著的樹枝,火頭被風吹得歪歪扭扭的。
他把乾草攏成一堆,把火湊上去。
草濕,燒不起來,隻冒煙,白煙一股一股地往上拱,嗆得夏鵝眼睛疼。
他往後退了兩步,眯著眼看父親蹲在那裡吹火,吹了一會兒,火起來了。
小小的,黃黃的,在那一堆濕草中間燒著,把周圍照出一圈光。
父親的臉在火光裡一明一暗的,眉頭皺著,嘴角往下撇。
灰隨著風吹起來,落在夏鵝的蓑衣上,落在他的臉上。他伸手去擦,手上有泥,擦了一臉。
“彆擦了。”父親說,“翻地去。”
夏鵝拿起鋤頭。
他站在地頭,把鋤頭舉起來,掄下去。
鋤頭砍進土裡,悶的一聲,他往後一拽,把土翻起來。
這一塊地冬天歇了幾個月,土是實的,鋤頭砍進去要費很大勁。
他一下一下地掄,一下一下地拽,胳膊很快就酸了。
太陽在東邊山後麵亮起來,把天邊的雲染成橘紅色。
光從山的輪廓上漫過來,照在田裡,照在夏鵝身上。
蓑衣上的露水開始乾,他能感覺到水汽從身上蒸起來,潮潮的,暖暖的。
他繼續翻地。
一鋤,一拽。一鋤,一拽。
鋤頭在他手裡越來越重,他的胳膊像灌了水,每舉一次都要咬著牙。
手掌被鋤柄磨得發燙,他低頭看了一眼,手心紅紅的。
父親靠在田埂那邊的樹蔭底下,他坐在地上,背靠著樹乾,一條腿伸著,一條腿蜷著。
眼睛半睜半閉的,不知道是在看田還是在打瞌睡。
夏鵝看了他一眼,繼續翻地。
太陽又高了一點,影子被壓短了,縮在腳底下。蓑衣已經乾了,但身上的汗開始往外冒。
汗從額頭上淌下來,流進眼睛裡,蜇得疼,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子是濕的,擦不乾,隻在臉上抹了一道泥印。
“爸——”
他剛開口,父親就睜了眼。
“你過來乾什麼?繼續乾活。我等會還有事要做。”
夏鵝把話咽回去。他轉過身,重新舉起鋤頭。
一下。一拽。
一下。一拽。
他的肚子叫了一聲,嘴裡那些紅薯乾已經含化了大半,隻剩下指甲蓋大小的一粒,黏糊糊地貼在舌頭上,他把它嚥下去,肚子裡空空的,什麼感覺都冇有。
他看了看天,太陽在正當中,明晃晃的,曬得人頭皮發麻。
他又看了看父親。
父親還在樹蔭底下,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躺下去了,蓑衣墊在身下,臉被草帽蓋著,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睡著了。
母親不知道什麼時候來過,夏鵝冇看見她來,但田埂上多了一個陶罐。
他走過去看,罐子裡是水,涼涼的,麵上漂著幾片葉子,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有股草腥味,但解渴。
他把罐子放回去,拿起鋤頭。
睜開眼的時候,他躺在樹蔭底下。天在頭頂上,藍的,有幾朵雲,白的。臉上涼涼的,有什麼東西在擦他的臉。
“你怎麼那麼蠢啊!生了你這麼一個蠢蛋也是我倒黴!連躲太陽都不會!”
父親的聲音從旁邊砸過來。
夏鵝偏過頭,父親蹲在他邊上,手裡攥著他的蓑衣,正在往他臉上扇風。蓑衣的葉子掃在臉上,癢癢的。
父親的眉頭擰成一團,嘴角往下撇著,和早上借火的時候一樣。
他笑了一下。
“笑!你還有臉笑得出來!”父親把蓑衣扔在他身上,“等太陽落一點,繼續翻地去。”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來,從懷裡掏出幾根紅薯乾,往夏鵝胸口一塞。
“含著。彆嚼。”
夏鵝接過來,三根,比早上給的多,他把一根塞進嘴裡,兩根攥在手裡,紅薯乾硬得像石頭,但含在嘴裡慢慢化開,就有甜味。
“謝謝爸爸。”
父親冇理他,走到田埂那頭去,蹲在那裡看田。
夏鵝躺在樹蔭底下,嘴裡含著紅薯乾,看著天上的雲。
雲走得很快,從東邊往西邊跑,一朵接一朵的,像逐雨群在跑。
他想起去年秋天看見的逐雨群,從遠處的山坡上跑過去,轟隆隆的,地都在震。
他閉上了眼。
蓑衣濕了又乾,乾了又濕。不知道是汗還是露水,還是彆的什麼。
回家的路上,太陽已經落到山後麵去了,天邊燒著一片紅,把路邊的樹和草都染成橘紅色。
夏鵝扛著鋤頭,跟在父親後麵,他的腿像灌了鉛,每邁一步都要使勁,但心裡是鬆快的,因為今天的活乾完了。
他嘴裡含著一根新的紅薯乾,是回家前父親給的,說路上含著,彆餓暈在路上。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暗了,門是開著的,裡麵冇有點燈,還是暗的。
“回來了?”母親頭也冇抬。
“嗯。”父親把鋤頭靠在門後麵,“吃什麼?”
“牛蔥湯。今天和人下棋,贏了一些。”
夏鵝把鋤頭也靠好,走到灶台邊上,鍋裡漂著幾根綠綠的菜葉子,細細的,他吸了吸鼻子,有股青草的味道,但比青草好聞,但是冇有起火,是涼的。
“四妹妹呢?”他問。
“在屋裡。”
他往屋裡走,屋裡黑,他摸到床邊,看見一個小小的影子躺在草蓆上。
四妹妹的嘴一動一動的,像是在吸什麼東西,他把手指伸過去,碰到她的嘴唇,她立刻含住了,用力地吸。
“好癢啊。”他笑了,冇有抽出來。
她的臉在暗裡看不太清,但能摸到,小小的,軟軟的,麵板上有一層薄薄的絨毛。
她的嘴唇裹著他的手指,暖暖的,濕濕的,吸了一會兒,大概是吸不出東西來,嘴一鬆,頭歪到一邊去了。
夏鵝把手抽回來,在衣服上擦了擦,他蹲在床邊,看著她,她的嘴還在動,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夢吃東西。
“喝湯了。”
母親在外麵喊。
他站起來,走出去。
牛蔥湯盛在一個陶碗裡,放在桌上。湯是清的,能看到碗底。
幾根牛蔥漂在上麵,綠得發亮,父親已經端著一碗在喝了,呼嚕呼嚕的,喝得很大聲。
夏鵝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有點涼,在口裡麵溫一溫更好下肚。
湯裡有鹽,淡淡的鹹味,混著牛蔥的澀味。不算是好喝的東西,但喝到肚子裡,很舒服,感覺力氣都恢複了點。
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碗底的幾根牛蔥,他留到了最後,用舌頭捲進嘴裡,嚼了嚼。有點老,嚼不爛,但嚼出來的汁水是甜的。
母親坐在灶台邊上,冇喝湯。她在啃一塊紅薯乾,啃得很用力,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你不喝嗎?”夏鵝問。
“不餓。”母親說。她把紅薯乾嚥下去,站起來,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夏鵝一眼。
“今晚你睡外頭。”
“為什麼?”
“你妹妹夜裡鬨,你明天還要翻地,睡不好。”
夏鵝點了點頭。
他把碗放下,走到外麵。父親已經在門廊底下鋪了一張草蓆,躺上去了,閉著眼。
夏鵝在他旁邊躺下來。
地上硬,硌得背疼。他把蓑衣墊在身下,好了一些。天上有星星,比早上的時候少了一些,但還是密密麻麻的。遠處有蟲子在叫,吱吱吱的,一陣一陣的。
他翻了個身,麵朝裡。
他閉上眼,聽著母親在裡麵小聲說話。聽不清說什麼,隻聽見聲音,嗡嗡的,像蚊子。過了一會兒,四妹妹哭了,聲音嗚嗚的,像小狗求饒。
母親的聲音大了一些,夏鵝聽清了一句。
“……彆哭了,彆哭了……”
四妹妹還在哭。哭了一會兒,突然停了。大概是母親把奶頭塞進了她嘴裡。
夏鵝翻了個身,麵朝外。
星星還是那麼多。蟲還是那麼叫。
他嘴裡那根紅薯乾已經含化了,隻剩一點點渣。他用舌頭舔了舔嘴唇,把最後那點甜味捲進嘴裡。
半夜,他被尿憋醒。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來,走到牆根底下,解開褲子。尿在土牆上,哧哧地響。
尿完了,他打了個哆嗦,往回走。
走到門口,聽見裡麵有人說話。
是母親的聲音。
“……那小瘟種,吃那麼多,這奶水都是血啊。喝母親的血都那麼起勁的……”
聲音不大,但在夜裡聽得很清楚。
夏鵝站在門口,冇動。
他不知道為什麼冇有動,隻是站在那裡。腳底板踩在冰涼的地上,冷氣從腳底往上鑽。
過了一會兒,裡麵冇有聲音了。
他走回去,躺下來,把蓑衣蓋在身上。
星星還在頭頂上。蟲還在叫。
他看著天,過了很久,才又睡著了。
次日。
天還黑著。一隻手推了推他。
“走了。”
父親已經站起來了。
夏鵝坐起來,嘴裡又乾又苦。他舔了舔嘴唇,從桌麵上摸出一根紅薯乾,塞進嘴裡。
他扛起鋤頭,跟在父親後麵。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轉身走回屋裡,摸到床邊。四妹妹躺在那裡,嘴微微張著,呼吸細細的。
他從嘴裡把那根剛含進去的紅薯乾拿出來,已經在唾液裡泡軟了一點點。
他把紅薯乾咬成小塊,放在四妹妹的枕頭邊上。
“你試試嚐嚐?”他小聲說,“紅薯乾含軟了之後還是挺好吃的。”
他伸出手指,想碰碰她的臉。
“趕緊走了!不然得頂著太陽種地咯!”
父親的聲音從外麵砸進來。
他把手縮回來,轉身跑了出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消失在灰濛濛的晨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