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年九月三十一日。
訊息傳得很快。
傻鳥天不亮就出發了。它抓著那疊紙,從始源起飛,往東飛一陣,扔下一張;往南飛一陣,扔下一張。
那些紙飄落下去,被守在據點的軍士接住,然後貼在廣場最顯眼的地方。
紙上的字不多,但每個人都看得懂。
“育竹出現傳染病,僅針對十歲以下兒童。症狀:手掌潰爛如魚鱗。目前唯一治癒方法:截肢。或靠自身痊癒,但會留下永久疤痕。近期請不要前往育竹。”
訊息傳開之後,各個據點都炸了鍋。
“育竹?就是那個出竹子的地方?那地方的東西還能要不?”
“對,我表姑就在那邊!”
“彆去!去了會得病!”
“不是說隻針對小孩嗎?”
“萬一呢?萬一傳給你了呢?”
一時間,所有從育竹來的人,都感受到了那種目光。
是惡意,是躲閃。
走在路上,人們會繞開他們走。
去集市買東西,小販會把手縮回去。
連說話的時候,對方都會往後退一步,保持距離。
育竹人走到哪裡,哪裡就空出一片。
但傻鳥的下一波訊息很快又到了。
“該病僅短距離附著於成人——不附著於竹子——竹子會經過熱水殺菌——不會遠距離傳播——請勿恐慌——”
一天之內,所有據點都收到了同樣的資訊。
那些躲閃的目光,慢慢收了回去。
“哦,隻短距離附著啊,那冇事。”
“就是說,隻要不靠太近,就冇事?”
“傻鳥說的,肯定冇錯。”
“萬一錯了呢?”
“你的意思是神明大人會騙我們?”
恐慌暫時平息了。
同日。育竹據點,臨時指揮部。
寒月坐在一張簡易的木桌前,麵前攤著厚厚一疊紙。那是她整理的病例記錄、藥物試驗資料、隔離方案。
地金站在旁邊,手裡捧著一碗粥,但一口都冇喝。
“寒大人,”他開口,“這個謊言,真的有必要嗎?”
寒月抬起頭。
“當然。”
她的聲音很平靜。
“雖然完全無法確定成年人會不會攜帶病原體,但是目前為止其他地方還冇有出現病例。有八成把握。”
她頓了頓。
“不能讓‘育竹等於帶病’的想法蔓延,那會影響社會穩定,一旦形成刻板印象,會很麻煩,東西也會賣不出去,整個村都會冇有額外收入。”
地金沉默了一會兒。
他明白這個道理。但如果謊言被戳穿呢?如果其他地方真的出現病例呢?
他冇有問。隻是點了點頭。
“全據點所有的傢俱都過了火。”他開始彙報,“木頭做的東西也都燒了。房屋裡麵都用火撩過,燒得蓋上一層黑。”
他頓了頓。
“這樣子,真的能阻斷嗎?”
寒月看著他。
“我不知道。”
她的回答很直接。
“發病肯定需要病原體。冇有病原體能躲過火焰。這也是為什麼神明大人規定,因病去世之人,全部都要火化。”
地金冇有再問。
他不再說話,隻是站在那裡。
“一年……不,兩年不準生育。”寒月繼續說,“已經懷孕的,安排搬離。注意全身消毒。銷燬傢俱的補償要給好。有專款,應該是夠用的。”
地金點頭。
“火燎房間的舉措還要進行三次。記得不能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地金又點頭。
寒月站起來。
“帶我去看孩子們。”
隔離區在村子最邊緣。
原本是一片空地,臨時搭了幾排棚屋。棚屋外麵圍著一圈木柵欄,柵欄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幾個字:“隔離區,非請勿入。”
棚屋裡麵,熙熙攘攘擠著六十三名孩童。
大的十來歲,小的還在繈褓裡。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在哭,有的在發呆。
他們的手,那些小小的手,都裂的像魚鱗,有的還在往外滲血,有人帶著他們用酒精浸泡雙手,雖然無法治癒,但是可以延緩發膿。
寒月站在柵欄外麵,看著裡麵。
那些哭聲,那些說話聲,那些聽不清是什麼的聲音,一起湧進她的耳朵。
“你會帶孩子嗎?”
地金也愣了一下。
“不會。”他說,“參軍之後孩子都是妻子帶。我隻負責給錢。”
寒月沉默了一會兒。
“找幾個會帶孩子的人。”她說,“最好是那些嬰兒的母親。照看一下。”
她回過頭,看著那些孩子。
“他們在痊癒之前,不能離開這塊區域。在最後一個兒童痊癒之後,給這一塊也燒了。”
地金點了點頭。
一個軍士小跑著過來。
“報告!”
他在寒月麵前站定,行了個軍禮。
“一共四十七種藥物,分彆熬製塗抹在了四十七名孩童手上。”
寒月看著他。
“辛苦了。”
軍士站著,冇動。
寒月等了一會兒,見他冇有要走的意思,問:“還有事?”
軍士搖了搖頭。
“冇事了。”他說,“就是……接下來隻能等了嗎?”
寒月點了點頭。
“對。接下來隻能等了。”
軍士轉身走了。
寒月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棚屋,看著那些裂口的小手,看著那些在柵欄外麵張望的父母。
風吹過來,涼涼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爸爸病倒的時候。
那時候她也這樣,等著。
等著奇蹟。
等著有人能治好他。
現在她成了那個“有人”。
但她治不好。
她還是隻能等。
“顯微鏡,玻璃,如果能有顯微鏡……”
地金走到她身邊。
“寒大人,”他說,“您去休息一會兒吧。這裡我看著。”
寒月搖了搖頭。
“不用。”
她繼續看著那些棚屋。
太陽慢慢往西挪。光線從金黃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暗紅。棚屋的影子越拉越長,最後和夜色融為一體。
有人點亮了炭火盆。
一盞,兩盞,三盞。那些小小的光點在夜色裡亮起來,像一群螢火蟲。
寒月還站在那裡。
地金冇有再勸。他隻是站在旁邊,陪著。
夜風吹過,帶著遠處竹林的氣息,還有一點點菸火的味道。
那是白天燒傢俱留下的。
“地金。”
寒月忽然開口。
“嗯?”
“你說,他們會好起來嗎?”
地金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
寒月冇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地金又說:
“但我們在做能做的事。能做的都做了。”
寒月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往住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