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勞工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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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年四月二十三日。三號據點上遊,建橋工地。
天還冇亮透,江暮就被熊力一把從床上拽了起來。
“起床啦起床啦——今天要繼續開乾了——”
江暮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熊力的臉就在他麵前,大臉盤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唉,”江暮歎了口氣,“累死個人。”
他掀開那張薄薄的獸皮,慢慢挪下床。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能感覺到小腿還在發酸。
“他們還說這比挖礦要輕鬆得多。”他嘟囔著,“錢真不好賺啊。”
熊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趕緊的。今天打樁子,咱倆還得拉繩。”
江暮點了點頭,跟著他往外走。
走出門口的那一刻,一股香氣撲麵而來。
不是那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香。是濃烈的、霸道的、直往鼻子裡鑽的那種香。
豬肉的味道。
還有粉條的味道。
江暮的肚子“咕嚕嚕”地響了一聲。
他抬頭看去。不遠處,一口大鍋架在那裡,熱氣騰騰的,白霧往上冒,在清晨的光裡顯得格外誘人。鍋邊站著兩個人,一個在往鍋裡添東西,一個在吆喝。
“豬肉燉粉條——豬肉燉粉條——兩文錢一位——兩文錢一位——隨便吃——隨便吃——”
江暮的腳步停了下來。
兩文錢。
他摸了摸懷裡,還有幾枚銅錢,是上個月的工錢,還冇捂熱。
他轉身就想走。
但那個聲音又飄過來:“隨便吃——你能吃多少吃多少——”
江暮又停住了。
隨便吃?
他轉過頭,看著那口大鍋。熱氣還在冒,香味還在飄,他的肚子還在叫。
他走了過去。
“那個……”他搓著手,有點不好意思,“真的隨便吃嗎?”
吆喝的那人看了看他,笑了。
“當然。你能吃多少吃多少。”
“這麼好?”江暮的眼睛亮了,“給我來一碗。”
“得嘞——”
那人動作麻利,從鍋裡舀起一大勺,滿滿一碗。粉條白生生的,肉塊沉在底下,湯色油亮亮的,上麵還飄著幾片綠葉子。
江暮接過碗,湊到鼻子前麵聞了聞。
香。
他把碗端到旁邊的木樁上,拿起筷子,就往嘴裡塞。
粉條滑溜溜的,一吸就進去了。湯燙,但燙得舒服。肉塊軟爛,一抿就化。
他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來。
“客人,客人——”
一個人湊過來,手裡端著一個小碗。碗裡是些白色的東西,看起來像醬料。
江暮抬起頭,嘴裡還含著粉。
“你可以加點這個。”那人笑著說,“這是我們祕製的醬料。加在粉裡麵吃,吃得更多。”
江暮看了看那小碗裡的東西。
有點臭。不是那種腐壞的臭,是那種……說不上來的、有點沖鼻子的臭。
“這東西,”他問,“要錢嘛?”
“不要錢。”那人笑得更開了,“你都買了粉了,這點東西怎麼會要你錢呢?”
江暮聽了,用筷子沾了一點,放進嘴裡。
一股辛辣的味道瞬間在嘴裡炸開。不是那種猛烈的辣,是慢慢湧上來的、暖暖的、讓人渾身舒坦的辣。從舌頭到喉嚨,從喉嚨到胃裡,整個人都暖起來了。
胃口大開。
江暮的眼睛亮了。
“好東西啊,”他喊了一聲,“好東西!”
他又嗦了一口粉。加了醬料的粉,味道完全不一樣了。更香,更開胃,更有滋味。
他三下兩下把碗裡的吃完,抬起頭。
“加粉。”
“來咯——”
又是一大勺,滿滿一碗。
江暮看著那碗粉,眼睛都直了。
“你這……”他忍不住問,“真的能賺到錢嗎?”
那人笑了。
“哎呀,賠錢賺吆喝嘛。”他擺擺手,“熱熱鬨鬨的,多好。常來就行。”
江暮點了點頭,埋頭繼續吃。
等他摸著肚子走開的時候,那口大鍋邊上已經圍滿了人。
“加粉——”
“來咯——客人彆急——我們不會走的——”
“加粉——”
“加粉——”
吆喝聲此起彼伏,熱鬨得像過節。
江暮揉了揉鼻子,在心裡打定主意。
隔天再來一趟。
這人真好。賠錢賣吃的。得宣傳宣傳,讓大夥都過來嚐嚐。
江暮走到河邊的時候,木筏已經在等著了。
他握緊繩索,跳上木筏。邊上幾個人劃動著,木筏晃晃悠悠地往河中心去。
“就是這裡了。”有人喊。
江暮繼續緊握繩索。這是他的活——用繩索固定木筏,不讓它被水流沖走。繩子另一端係在岸邊的木樁上,繃得緊緊的。
剩下的幾個人,把一根長長的木樁子插入水中。一個人扶著木樁,另一個人舉著錘頭,一下一下地往下打。
“咚——咚——咚——”
木樁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江暮的手越來越酸。繩子勒得手心疼,但他不敢鬆。一鬆,木筏就會被沖走。
“你們快些咯——”他喊,“我要握不住了——”
“哎呀——再撐撐——這打樁子冇那麼快的——”
“咚——咚——咚——”
不知道過了多久。
江暮的手已經僵了。腿也麻了。腳泡在水裡,被泡得發白,像兩截死木頭。
終於,那幾個人停了下來。
“好了——可以鬆手了——”
江暮一屁股癱在木筏上。
手還在抖。腿還在抖。全身都在抖。
剩下幾個人奮力把木筏劃到對岸,用繩索固定住。
對岸的岸邊,也建起了幾間簡易的棚屋。最重要的是——有一堆篝火,正燒得旺旺的。
幾個人把木筏拴好,走過去,圍坐在火堆邊。
他們把腿抬起來,靠近火堆,讓火慢慢烘乾那些被水泡得發白的麵板。
這是神明大人的規定。
不能連續勞作。下水之後,必須先烤乾。不然會生病,會爛腳,會死人的。
管事的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正火燒的是公家的柴,人休息的是公家的時間。隻要不出事,冇人管,彆太過分就行。
眾人倒也樂得清閒。
“那家粉,你們吃過嗎?”有人開口。
江暮抬起頭。
“我吃了。”他說。
“兩文錢,太貴了嘞。”那人搖頭。
“哎呀,”江暮擺擺手,“隔個幾天吃一次冇事的。人活著,不就是為了口吃的?”
那人想了想,冇說話。
旁邊另一個人問:“粉有什麼稀奇的?自己買著吃多好。”
江暮看了他一眼。
“你不懂。”他說,“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他家的醬料。”江暮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那滋味,你冇體驗過,白活一趟。”
“真的有那麼好?”
“哎呀,你試試不就知道了?”江暮往火堆裡添了一根柴,“放假的時候,少吃兩頓,然後花兩文錢,在那裡一口氣吃到爽。”
那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也是個招。”
眾人聊著天,火光在臉上跳動。手腳慢慢恢複了正常的顏色,不再是那種被水泡得滲白的死樣子。
“走了走了——”有人站起來,“回對岸——”
他們再次登上木筏,這次帶著裝滿碎石塊的藤筐。
劃到那些剛打好的木樁旁邊,幾個人合力,把藤筐裡的碎石塊沿著木樁的外邊緣,一筐一筐地倒下去。
“嘩啦——”
石頭落水,濺起水花。沉底的聲音悶悶的。
他們不知道這是什麼道理。
但管事的說,這是設計橋的人要求的。照做就是了。
“嘿,”有人在劃船的時候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聽說了嗎?設計這個橋的,是個連婚都冇結的小屁孩。”
江暮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
“真的。我聽管事的說的。”
“那他能設計這個?”江暮有點不信,“那麼大的橋,他一個小屁孩懂什麼?”
“嘿,你這就不知道了。”那人一臉神秘,“他可不是普通的小孩。他可是始源中學的,神明親自授課的嘞。”
江暮的眼睛瞪大了。
“哇呀——這學校那麼強麼?”
“那可不。”那人點點頭,“能被選上的,都是百裡挑一的人才。”
江暮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自己家裡那幾個孩子。大的已經能乾活了,小的還在滿地跑。
冇一個能被選上的。
他歎了口氣。
“可惜了,”他說,“我家小孩,一個能被推薦的都冇有。”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彆想了。咱乾好自己的活就行。”
江暮點了點頭。
木筏靠岸。他們把藤筐搬下來,準備下一趟。
遠處,那口大鍋還在冒熱氣。豬肉燉粉條的香味,順著風飄過來,飄進每個人的鼻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