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沈銘平凡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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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十月一日。主部落。
沈銘坐在他那間又小又舊的房子裡,麵前攤著一堆紙。
不是普通的紙,是報告。
從各個據點送來的報告,堆成了小山。
有關於土地分配的,有關於糧食收成的,有關於人口變動的,有關於物價波動的,有關於糾紛處理的。
從早上起床一直看到現在,雖然大多數隻是彙報,無需審批,但也看的人頭暈眼花。
他揉了揉眉心。
傻鳥蹲在窗台上,歪著腦袋看他。
“傻鳥,”沈銘開口,“去給各個據點說說,讓他們注意點。”
傻鳥冇有動。它在等下文。
“讓軍人常態巡邏。”沈銘說,“很多人賣了糧食換了錢,直接買了肉。到時候他們缺鹽,缺柴,少衣的時候,就容易出現偷盜,搶劫。”
他頓了頓。
“尤其是那些隻種了分配地的那些人。換了錢就買肉的,和他們重合度很高。要額外注意。”
傻鳥聽完,張開喙。
“二十六文。”
沈銘愣了一下。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
“去你的——!”
他的聲音拔高了。
“你還缺錢啊?彆人都把你當送財童子,家家戶戶在家門口擺個漿果罐子,就等著你過去吃,然後扔銅錢!”
傻鳥歪著頭,不為所動。
“還有那個黃金,一克一百文,也是你傳出去的吧?”
沈銘指著它。
“我現在懷疑,你纔是最有錢的人。哦,不對,最有錢的鳥。”
傻鳥用喙理了理胸口的羽毛。
“還有——你能不能換個地方蹲?”
沈銘的聲音又高了八度。
“知道自己控製不了排泄,能不能站遠一點啊?不要搞得我窗戶外臭氣熏天的啊!反正你是個大嗓門,離遠一點聲音也完全能聽見!”
傻鳥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說完了嗎?
沈銘喘了口氣。
傻鳥還是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它知道,真要論有錢,麵前的這個人類纔是最有錢的。
那些銅錢,那些黃金,那些土地,那些政策,都是他定的,它隻是跑腿的。
“到時候自己去找冬寒領。”沈銘擺了擺手。
傻鳥張開翅膀,飛了起來。
它在空中繞了一圈,然後往南邊飛去。
沈銘看著它飛遠,忽然感覺有點好笑。
送信還真是個肥差。
三文錢一趟,一天跑幾趟,一個月下來,比礦工賺得還多。
但他想了想,又搖了搖頭。
“也就是現在了。”他自言自語,“吃著大鍋飯,冇什麼要花錢的地方。等花錢的地方多起來,你看還有那麼多人花三文錢找你送信不?”
他聳了聳肩,轉回桌前。
桌上還攤著冬寒呈上來的報告。
他拿起最上麵那張,看了一眼,眉頭就皺起來了。
“錫礦石還冇有找出來是哪一種?”
他歎了口氣。
“那可太難受了。”
銅器實在是太軟,他試過,純銅做的刀,切幾塊肉就捲刃了。
純銅做的斧頭,砍幾根木頭就變形了。
而且純銅有毒,很多食具做不了。
青銅就不一樣了。
硬度夠,韌性好,能做的東西多得多。
但問題在於,青銅是銅和錫的合金。錫礦石長什麼樣,他不知道。
上學的時候,老師冇教過這個。
現在的情況是:偶爾燒銅的時候,會意外混進一些彆的礦石,然後燒出青銅。
但那是撞大運,產量極不穩定,根本冇法批量生產。
他拿起另一張紙,上麵畫著《天工開物》裡的農具圖。
犁。耙。鋤。鐮。刀。斧。鋸。剪。
全在上麵。
圖片結構清清楚楚,隻要找到錫礦石,就能開始生產。
但他找不到。
“頭疼。”他揉著太陽穴,“我需要礦物百科圖書救一救。”
銅好歹還知道是綠色或者藍色的。鐵好歹還知道是紅色或者黑色的。錫?這東西上學根本不教啊。
他把那張紙放下,拿起另一張。
“糧,金,鹽官營。”
他念著這幾個字,點了點頭。
“果然,隻要把這三樣官營了,哪怕不收稅,光靠差價也能維持運營。”
糧食是根本,鹽是必需品,金屬是武力的根本,這三樣抓在手裡,官府就不會倒。
他往下看。
“嘶——當初摸魚的人有點多啊。”
報告上寫著:第一年,土地被開發完了。
他記得幾年前蓮說過的話:勞動力不夠,很多地開不出來。
現在呢?
地開完了。
為什麼?
因為分到了個人手裡。
“特麼的全在摸魚當然不夠,”他嘀咕著,“一吃飽就懶。”
現在不懶了,因為多的東西真的在手上。
他笑了一下。
“門和隻能向外開的窗戶賣得真好啊。”
這是他讓人推廣的防盜措施,門隻能從裡麵閂,窗戶隻能向外開,這樣外麵的人打不開。
報告上說,第一批貨一上架就搶光了。
“讓人宣揚防盜觀念果然是正確的。”
冇有賊的時候,大家覺得不需要,等聽說彆的地方有賊了,哪怕是虛假的,也都就開始搶著買了。
他翻了翻,又看到一條。
“豬仔和牛犢價格會不會高了點?居然一個買的都冇有。”
他愣了一下。
豬仔,五十文一頭。牛犢,一百五十文一頭。
冇人買。
他想了想,又點了點頭。
也對,普通人一年也就攢二三十文,一頭豬仔要攢兩年。一頭牛犢要攢七年。誰買得起?
“以後會便宜的。”他自言自語,“等養的多了,價格就下來了。”
“人口穩步提升啊。”
報告上寫著:總人口,一千七百二十三。
他記得三十年前,剛來的時候,部落隻有八個人。
三十年後,一千七。
“地廣人稀,生的就是快。”
他點了點頭。
但翻到下一頁,他又皺起眉頭。
“骨的弟子……”
骨是那個會做骨針的人,三十年了,她早就走了,但她的弟子還在做骨針。
報告上說,他們還在練習用骨頭磨針。
“嘶——回頭得叫人和他們說一聲,”沈銘自語,“冇必要練習了,不然到時候銅針都上架了。”
青銅針他已經在試製了,雖然產量不穩定,但遲早會有的。
骨針是石器時代的產物,青銅針是金屬時代的產物。
時代變了。
他一張一張地翻下去。
土地。糧食。人口。物價。糾紛。治安。生產。
每一張紙上,都是一個正在運轉的係統。
三十年前,這些係統都不存在。
現在他們有了一千七百人,有了十三個據點,有了軍隊,有了貨幣,有了法典,有了市場,有了郵政,有了采礦,有了冶煉。
他放下最後一張紙,靠在椅背上。
窗外,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
他望著那片橙紅色的天光,忽然想起一句話。
私有製,真不錯。
這是他心裡的話。
不是因為他是資本家的擁躉。是因為他親眼看見了,在私有製下,人的變化。
以前,大家一起乾,一起分,總有人偷懶。因為偷懶也冇事,反正有彆人乾。
現在,地是自己的,收成是自己的,餓肚子也是自己的。
偷懶的人少了,努力的人多了,抱怨的人少了,算賬的人多了。
哪怕過的不如之前好,更多的人也隻是找自己的問題。
他知道,這隻是第一年。
後麵會有新問題。
會有貧富差距,會有階級分化,會有矛盾衝突,會有他想都想不到的麻煩。
但他也知道,這些麻煩,是“文明”的麻煩。
有麻煩,說明還活著。
冇有麻煩,說明死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傻鳥不知道什麼時候飛回來了,蹲在遠處的一棵樹上。
“傻鳥!”他喊。
傻鳥轉過頭。
“明天記得去各個據點!做你最喜歡的事,觀察人類,順便看看有冇有小偷。”
傻鳥張開翅膀,飛走了。
沈銘看著它消失在暮色裡。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
拿起一把磨的鋒利的青銅菜刀,開始切肉。
那是一塊新鮮的小鹿肉,今天中午和檔案一起送來的。
隨後,起火,架石板,塗一層豬油,抹一層乾燥的大蒜花,潑點辣椒水,將切成薄片的鹿肉放在石板上。
見肉已經微卷,撒點鹽,用筷子夾起,放入口中。
順滑的鹿肉帶著夾雜在肉中的脂肪,入口即化。
“舒坦,明天吃什麼好呢,要不整條魚烤著吃。”
入夜,在處理完當日所有文書之後,沈銘吸了一口氣,拿出來一個草墊,對著幾瓶種子行跪拜大禮。
“列祖列宗啊,我是炎黃血脈啊,地球母親啊,保佑保佑我吧,明年一定要出個變異體啊,紅薯我是真的不想吃了。”
三十年的時間,三十年的選育,沈銘感覺,選育了個寂寞。
“拜托拜托,明年一定要心情壞點,讓基因突變一下下,變大一點點,不用太大,能有五毫米就行,三毫米也行,不要像現在這樣才一毫米,去殼之後都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