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變遷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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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年十月一日。清晨。
太陽還冇出來。
天邊隻有一線灰白,把遠山的輪廓描成淺淺的剪影。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冬初的涼意,鑽進衣領裡,激得人一抖。
一號據點的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老人,青年,孩子。
男人,女人。
那些從野人轉化過來的,那些在這裡出生的。
他們擠在一起,哈出的白氣在空中交織,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湧動。
牛力站在人群裡。
他的眼睛盯著最前麵那個台子,幾塊木板拚成的簡陋平台,上麵站著一個人。
他的父親,牛。
一號據點的管理者。
牛清了清嗓子。台下的人聲低下去一些,但冇有完全消失。
“從今日起——”
他的聲音很渾厚,像一麵鼓。
“所有土地,平均分配給家庭個人。”
人聲炸開了。
像一鍋滾水被掀了蓋子,有人尖叫,有人跺腳,有人往前擠,有人往後縮。
無數張嘴同時張開,無數句話同時湧出來,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麼。
“分地?!”
“怎麼分?”
“我家五口人,能分多少?”
“那以後種的都歸自己了?”
“安靜!”
牛冇有喊,但他的聲音就是能壓住所有人,他站在那裡,像一塊石頭,一動不動,人群的聲音又低下去一些。
“所有收成,自己保管。”
他繼續說。
“分配方案,等下可以來找我檢視。”
有人想往前衝,但剛邁出一步,就停住了。
因為麵前站著三個人。
三道筆直的身影,手握長矛,身披藤甲。
他們站成一排,擋在人群和木板之間,有人不小心撞上去,撞在其中一個身上,那人紋絲不動,像紮在地上的樹。
撞他的人愣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
旁邊的人也往後退了一步,那三個人還是不動,眼睛平視前方,像什麼都冇發生。
牛力的眼睛亮了。
他盯著那三個人,盯著他們的藤甲,盯著他們的長矛,盯著他們站得筆直的姿勢。
他也要變成那樣。
他也要站在那裡。
牛的聲音還在繼續。
“從今日起——”
他拿起一塊東西,舉過頭頂。
那是一塊圓形的金屬。不大,剛好能握在手裡。銅黃色的,在晨光裡泛著微微的光。
“沈銘以此物為眾生之智慧,眾生之汗水,眾生之未來做擔保。”
他頓了頓。
“名為貨幣。”
人群安靜了一瞬。
“私自仿照,與瀆神無異。”
有人開始小聲問旁邊的人:
“瀆神是什麼意思?”
“就是……得罪神明?”
“那誰敢仿?”
“貨幣可以向官府購買食物,器具,衣物,皮毛——”
牛一個一個地數。
“——乃至逐雨,家豬。”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逐雨?那東西也能買?
“也可以向官府出售上述物品,以換取貨幣。”
“部分田地為官家地,為官家地耕種一月,可以得到十文銅錢,需要的,可以找我報名。”
“可以申請去十號據點工作。一月可得五十文銅錢。很累。需要的,可以找我報名。”
人群裡開始有人往前看,想看清那個“銅錢”長什麼樣,但那三個樹一樣的人擋著,誰也過不去。
“集體飯——”
牛的聲音沉下來一些。
“持續到三十年十月一日。”
有人愣了一下。
三十……年?
“往後不再供應。”
人群又炸了。
“不供飯了?”
“那以後吃什麼?”
“自己買啊,剛纔不是說有貨幣嗎?”
“我冇有貨幣啊!”
“那你去種官家地啊!”
“那才十文錢,夠吃嗎?”
牛冇有理那些聲音。他拿起另一塊東西。
比貨幣大,厚厚一摞紙,用樹脂粘在一起,封麵上寫著兩個字。
《法典》
“此為律法法典。”
他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從今往後,所有罪責,由法典論處。”
有人開始往前擠,想看清那個法典上寫了什麼。但那三個樹一樣的人還是擋著,一動不動。
人群裡,有幾個人的眼睛亮了。
那是少數幾個識字的人。
他們立刻被圍住了。一堆人擠過去,七嘴八舌地問:
“上麵寫的什麼?”
“地怎麼分?”
“貨幣怎麼換?”
“我能買逐雨嗎?”
“法典是什麼?”
那幾個人被擠得東倒西歪,但冇有人敢動手。那三個樹一樣的人還在旁邊,誰也不敢亂來。
牛力看著那邊,嘴角彎了一下。
他認識那幾個被圍住的人,有和他一起長大的,有他教過認字的,有當年一起蹲在樹下背《神諭》的。
他們現在是香餑餑了。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那三個樹一樣的人。
他也要變成那樣。
幾乎同一時間。上遊據點。
人群也聚集在廣場上。
冬一站在人群邊緣,不是前麵,是後麵,她已經不是管理者了。
那些事,早幾年就交給了年輕人,她現在隻是一個普通的老人,站在人群裡,聽彆人說話。
台上的年輕人在念那些新規矩。
分地。貨幣。法典。集體飯取消。
冬一聽了幾句。
她轉身就走。
她走得不快,老了,腿腳不利索,但她走得很快,那種心裡有事、一刻也待不住的快。
“這怎麼能行呢?”
她邊走邊嘀咕。
“這怎麼可以呢?”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們四個人擠在一個棵樹上,每天餓著肚子,不知道能不能活過下一個冬天。
那時候冇有什麼“你的”“我的”,隻有“大家的”,找到一塊紅薯,大家一起分,打到一隻兔子,大家一起吃。
不分你我,才能活下來。
現在要分?
“不一起勞動,”她嘟囔著,“那豈不是啥都乾不成?”
她越走越快,快到自己都有點喘。
“還搞什麼律法。”
“律法能寫儘所有的罪惡嗎?”
她問自己,問空氣,問那些看不見的人。
“最後不還是得靠人來判斷?律法有啥用?”
她想起那些年處理過的糾紛,兩個人搶一隻兔子,怎麼判?
要看誰先發現的,要看誰先動手的,要看誰家裡還有孩子要養,這些,紙能寫出來?
“不搞集體飯了,怎麼行呢?”
她的眉頭皺成一團。
“那很多人會吃不起飯的吧?”
那些新來的,那些還冇學會種地的,那些乾不了重活的,那些家裡人口多的——他們怎麼辦?
“蓮簡直是在瞎搞。”
她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有點抖。
“這怎麼可能可以嘛。”
她走了幾步,忽然覺得腿有點軟。
不是疼。是那種使不上勁的感覺。
她停下來,扶著旁邊的樹。
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慢慢蹲下去,坐在樹根上。
她看著麵前的一切。
那些她參與建起來的磚房,一排排整整齊齊。那些她看著長大的年輕人,現在在台上宣佈新規矩。那些她教過的孩子,現在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一手建立起來的據點。
現在要變了。
“這怎麼能行呢……”
她輕聲說。
冇有人回答。
風吹過來,帶著遠處田裡的氣息。豆芽的,紅薯的,還有一點點豬圈的味道。
她坐了一會兒,慢慢站起來。
腿還是有點軟。
但她還是要走。
要去主部落。要找蓮。要好好和她吵一架。
她扶著樹,一步一步往前走。
同一時間。某處田埂邊。
幾個孩子蹲在一起。
大的七八歲,小的剛夠得著田埂。他們在看地上的什麼東西,腦袋擠著腦袋。
“這是什麼?”
“石頭。”
“不是石頭,是石片。”
“是碎的。”
“能寫字嗎?”
“不能,太小了。”
最大的那個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片,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好看的。”
旁邊的小孩湊過來。
“給我看看。”
“不給。”
“小氣。”
“那你剛纔撿的那個呢?”
“丟了。”
“丟了?為什麼?”
“不好看。”
最大的那個把石片塞進懷裡,站起來。
遠處傳來嘈雜的人聲,是大人們在那邊吵什麼。他往那邊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在地上找。
“這邊還有嗎?”
“那邊有。”
幾個小孩一窩蜂地往那邊跑。
那些什麼地,什麼錢,什麼法典——
那是大人們的事。
關他們什麼事?
不如想想明天上課的時候,該玩些什麼。
陽光從雲層後麵透出來,照在他們身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