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衚衕口拐了個彎,車輪碾過碎石路,嘎吱嘎吱響。 【記住本站域名 解悶好,.隨時看 】
車夫是周家的老把式,五十多歲,趕了半輩子車,手腕子上的勁兒穩得很,哪怕路再爛,車廂裡的人也不會顛得太厲害。
周明遠半躺在車廂裡,左手纏著布條,血已經止住了,但整個人虛弱得連眼皮都快抬不起來。
馬車晃了一陣,車夫忽然拉了拉韁繩,低聲說了句:「少爺,前麵有人。」
周明遠沒力氣回話,隻是嗯了一聲。
馬車又往前走了一截,速度越來越慢,最後停下來。
車廂外麵傳來一片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緊接著,有人急促地拍了兩下車壁。
「明遠少爺!明遠少爺在不在裡麵!」
是周家的人。
車夫跳下車,快步走到前麵,衝著黑壓壓一片人影拱了拱手。
「老爺,老夫人,明遠少爺我給接來了。」
話音剛落,人群裡就擠出兩個人來。
當先的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國字臉,蓄著短須,穿著靛藍的長衫,腰間繫著玉佩——二房周遠宣。
他身後跟著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婦人,頭髮有些散亂,眼眶通紅,一看就是哭了不止一回。
鄒氏。
兩人快步衝到馬車邊,周遠宣一把掀開簾子,看見車廂裡半死不活的周明遠,手上一哆嗦,簾子差點沒拽住。
「明遠!」
周遠宣探身進去,攙著周明遠的肩膀往外挪,動作儘量輕,但還是碰到了傷處,周明遠悶哼一聲,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鄒氏從另一邊伸手進去,扶住兒子的胳膊。
「我的兒……」
她聲音都在抖,把周明遠扶出來之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睛落在那隻纏著布條的左手上。
布條上乾涸的血跡已經發黑了。
鄒氏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隻手,翻過來一看,無名指隻剩半截。
她嘴唇抖了幾下,眼淚刷地就下來了,沒敢哭出聲,隻是低低地啜泣,肩膀一聳一聳的。
「沒事了,娘,沒事了……」周明遠靠在車廂邊上,聲音虛得幾乎聽不清,「多虧了青弟。」
周遠宣一愣:「阿青?」
周明遠點了點頭,喘了口氣才把話續上來:「他一個人進的血狼幫,挾持了王蕭雲……這才讓我出來的。」
鄒氏的哭聲停了一瞬。
周明遠嚥了口唾沫,聲音越來越小:「不過青弟現在……還在裡麵。他讓馬車先走,自己留下斷後。這會兒估計,已經被血狼幫的人圍住了。」
這話說完,周圍一片安靜。
馬車下麵,周炎站在人群最前麵,聽得一清二楚。
他穿著灰褐色的厚棉袍,兩手攏在袖子裡,花白的鬍子被夜風吹得微微抖動。
老頭子的臉色很沉,眼皮耷拉著,看不清表情,但嘴角的肌肉繃得很緊。
他沉默了幾息。
然後開口。
「周豹。」
「在。」
一個魁梧的大漢從人群後麵跨出來,虎背熊腰,手臂粗得跟小孩腰差不多,站在那裡就跟一座小山似的。
「周黑虎。」
「在。」
又一個精瘦幹練的漢子走上前,個頭不高,但眼神銳利,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練家子的勁兒。
兩人並肩站在周炎麵前,拱手等令。
周炎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得結實:「訊息清楚了,李家無意開戰,這事兒是意外。」
他頓了頓,抬起眼皮看了兩人一眼。
「既然如此,把阿青給我救回來。」
周豹和周黑虎對視一眼。
周豹點了點頭:「隻要沒有李家的高手摻和,區區血狼幫——」
「不足為懼。」周黑虎把話接上了。
「是。」
兩個二煉武夫轉身,大步往巷子方向走去。
身後十幾個周家護衛緊跟其後。
——
血狼幫的地盤不大,就是城南一片連著的窄巷子,攏共三四條衚衕串在一起,平時有人在各個路口把著。
周豹走在最前麵,腳步又快又穩,轉過第一個彎的時候,迎麵就看見兩個血狼幫的幫眾蹲在巷口。
那兩人抬頭一看,見來了一大群周家的人,打頭的是兩個渾身殺氣的壯漢,當場腿就軟了。
一個直接往地上一趴,雙手抱頭,大氣都不敢出。
另一個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趴了。
周豹甚至沒看他們一眼,直接跨了過去。
往裡走了不到五十步,周黑虎忽然停下腳步。
「豹哥,你聞到了嗎?」
周豹鼻翼翕了翕,眉頭皺起來。
血腥味。
很濃,濃到嗆鼻子。
再往前走了十幾步,火把的光照到巷子深處,眾人的腳步齊齊頓住了。
「這……」
周黑虎嘴巴張了張,半天沒合上。
地上全是人。
橫的,豎的,趴著的,仰著的,歪在牆根下的。
刀還攥在手裡的,刀扔出去三步遠的,根本沒來得及拔刀就倒下的。
巷子不寬,也就容三四人並排走的距離,但屍體幾乎把路麵鋪滿了。
火光下,血跡在地麵上蜿蜒,有些已經凝固發黑,有些還在往低窪處緩緩淌。
周豹一路往前走,左右掃著地麵。
走了十來步,他忽然停下來,蹲下去看了一眼。
「這是……王蕭雲?」
周黑虎湊過來,低頭一看。
王蕭雲仰麵朝天躺在巷子當中,脖子扭了個不正常的角度,眼睛還睜著,嘴角掛著一縷乾涸的血跡。
周豹伸手翻了翻屍體,看了看胸口和肋部的傷。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怎麼了?「周黑虎問。
周豹沒急著回答,又仔細看了看王蕭雲胸口那處凹陷的傷,拇指按了按邊緣的淤痕,沉吟了好一會兒。
「拳傷。」
「拳傷?」
「嗯。」周豹站起來,目光掃過地上其他幾具屍體,「你看這幾個,有的胸口塌了,有的肋骨斷了,有的小臂給打折了。傷口的位置、發力的角度……」
他頓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古怪。
「是羅漢拳。」
周黑虎愣了愣:「羅漢拳?你確定?」
「我練了十一年羅漢拳,認不出來?」周豹的語氣很篤定,但眼底有一絲困惑,「招式全是羅漢拳的路子,一板一眼,正宗得不能再正宗了。但打出來的效果……」
他搖了搖頭。
「精妙。」
這個詞從周豹嘴裡蹦出來,分量很重。
周黑虎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兩人繼續往前走。
每走幾步就要跨過一具屍體,有些傷口乾淨利落,一拳斃命;有些則是被打斷了手腳,倒在牆根下沒了氣息。
到巷子最深處的時候,他看見了牆邊坐著的那個人。
是活人!
周青盤腿坐在牆根下,雙手擱在膝蓋上,麵色蒼白得沒什麼血色,眼睛閉著,呼吸很慢很沉。
在他麵前七八步遠的地方,徐弦的屍體靠牆坐著,腦袋歪向一邊,胸口的衣服被打爛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麵板。
周豹走到跟前,停下腳步,盯著周青看了好一會兒。
又轉頭看了看徐弦。
再轉回來看周青。
他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