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大宅後院,周炎的書房裡,炭盆燒得旺,屋子裡暖烘烘的,帶著一股鬆木的焦香。
周炎坐在太師椅上,一動不動,像個老僧入定。
他今年六十七了,頭髮花白,背脊佝僂,但一雙眼睛還算清亮。
手裡捏著的茶盞已經涼透了,他也沒喝。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談判人選。 伴你讀,.超順暢
血狼幫扣下的是二房周遠宣的兒子,周明遠。
這孩子不會武功,但算盤打得比誰都精,家裡的帳目、鋪子的進貨出貨,都是他在打理。
要是折在血狼幫那邊,二房的生意至少得亂上大半年。
更別提那批被劫走的藥材了。
養身丹的原料本來就緊巴巴的,這批沒了,下個月的丹藥產量得砍一半。
周炎嘆了口氣,他不是心疼錢,他是下不了這個決心。
周遠蛟的意思他聽明白了——找個旁支的孩子,分量不大不小,能代表家族,死了也不傷筋骨。
名字不用說,擺明瞭就是周青。
可今天早上,李白芷才帶著周福來求過他,說周青要練武,請他給安排武師和資源。
他答應了。
轉頭就把人往火坑裡推?
周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涼茶入喉,苦得他皺了皺眉。
「主家的孩子,哪個也去不得。」他低聲嘀咕,「旁支那幾個……」
他掰著手指頭數了數。
三房的旁支有個叫周平的,老實本分,但太老實了,去了怕是連話都說不利索。
五房的周成倒是嘴皮子利索,可那小子的爹是五房的管事,真要出了事,五房鬧起來他也頭疼。
來來回回,還是繞到了周青身上。
沒爹,旁支,文武不就,母親是外姓嫁進來的,在族裡沒根基沒靠山。
最合適。
也最讓他良心不安。
「唉——」
周炎把茶盞擱到桌上,盞底磕出「嗒」的一聲。
門外響起腳步聲。
管事的湊到門簾邊,低聲道:「老爺,鄒氏求見。」
周炎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鄒氏,二房周遠宣的媳婦。
來催了。
「讓她進來。」
簾子掀開,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走了進來。
穿著半新不舊的靛藍褙子,頭髮挽得整整齊齊,臉上的脂粉蓋不住眼底的青黑。
一看就是好幾夜沒睡好。
她進了屋,先規規矩矩行了個禮,低著頭,眼睛盯著地麵。
「伯父。」
「坐吧。」周炎抬了抬手。
鄒氏沒坐。
站在原地,攥了攥袖口,開口的聲音很輕。
「伯父,談判的人選……可定下了?」
周炎沉默了一瞬。
「還在商議。」
鄒氏抿了抿嘴唇,沒接話。
屋子裡安靜了幾息。
「伯父,」鄒氏又開口了,聲音還是輕輕的,「明遠在那邊待了快三天了。」
周炎「嗯」了一聲。
「血狼幫那地方……吃的用的都差,明遠從小身子就弱,他受不住的。」
周炎點了點頭:「我知道。」
鄒氏的手指絞著袖口,指節發白。
「伯父若實在下不了決心……」她頓了一下,吸了口氣,「我去。」
周炎抬頭看她。
「我自己去一趟血狼幫,」鄒氏說,聲音開始有些發顫,「那幫主王蕭雲再怎麼說也是綠林中人,想來不至於為難我一個女人家。我帶著銀子去,把明遠領回來就行了。」
「胡鬧。」周炎皺眉,「你一個婦道人家,去那種地方像什麼話?」
「那有什麼——」
「被扣下怎麼辦?」周炎聲音沉了下來,「血狼幫那幫人什麼做不出來?萬一真出了事,有傷名節不說,你們二房兩口子都搭進去,這家還怎麼過?」
鄒氏的眼眶紅了,但沒掉淚。
她死死攥著袖口,嘴唇哆嗦了兩下,才憋出一句:「可明遠是我兒子……他在那種地方,我在家裡每天就跟刀子剜心一樣,吃不下睡不著,做夢都是他喊我娘……」
她聲音哽住了,別過臉去。
周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屋子外麵,廊下站著兩個人。
周遠蛟靠在柱子上,雙手抱胸,臉上沒什麼表情。
周遠宣站在他旁邊,搓著手,臉色發白,嘴唇抖個不停,一看就是急得不行,但又不敢進去打擾。
周遠蛟瞥了他一眼。
「你媳婦這一去,老爺子今天怕是更定不下來了。」
周遠宣苦著臉:「大哥,我也不想催,可明遠他——」
「行了。」周遠蛟抬手打斷他,「催也沒用,人選定不下來就是定不下來。旁支那幾個,你說讓誰去?誰不鬧?最後八成得抽籤。」
周遠宣的嘴唇又哆嗦了一下。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一個下人小跑過來,沖周遠蛟拱了拱手:「二爺,周青少爺來了。」
周遠蛟和周遠宣對視了一眼,都是一臉莫名。
「他來做什麼?」周遠宣皺眉。
周遠蛟搖了搖頭,往院門口看了一眼。
一個年輕人從大院的月亮門裡走進來。
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很直。
周遠蛟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這小子……看著怎麼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周青穿過院子,走到廊下。
先看見的是兩個中年男人。
左邊那個高瘦,顴骨突出,下巴蓄著短須——是大房的周遠蛟。
右邊那個矮胖些,麵相發愁,眼底全是血絲——是二房的周遠宣。
周青停下腳步,拱手行禮。
「侄兒見過大伯,二伯。」
周遠蛟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微微點頭。
「原來是阿青。」
周遠宣也點了點頭,但心思明顯不在這,目光不停往書房那邊飄。
「有什麼事?」周遠蛟問。
「許久沒見過大爺爺了,」周青說,「過來看看他。」
周遠蛟又看了他一眼。
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
以前見他,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旁支小輩,走在族裡一堆年輕人中間,一點存在感也沒有。
現在站在這裡,眉目舒展,氣度沉穩,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正氣,不是那種故意端著的正氣,而是骨子裡透出來的。
倒是比以前順眼不少。
周遠蛟擺了擺手,讓僕人帶周青進去。
周青跟著僕人走到書房門口,簾子已經掀開了。
屋裡的佈局一眼就看清了——正中太師椅上坐著個花白頭髮的老人,背佝僂著,手裡捏著個茶盞。
旁邊站著個靛藍衣裳的婦人,低著頭,眼眶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