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熱氣騰騰的餃子就端上了桌。白白胖胖的餃子在湯裡翻滾,散發出誘人的肉香和麪香。眾人圍坐在八仙桌前,孩子們的小手抓著餃子,吃得滿嘴流油,屋子裡充滿了歡聲笑語和濃濃的年味。
李素華給丈夫夾了一個餃子,看著他吃得香甜,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心裡最牽掛的事:“誌剛,你這次去貴州,見到蓉兒了嗎?”
“見到了。”周誌剛嚥下嘴裡的餃子,一邊用筷子夾起一個,小心地吹涼了,然後分彆喂到周景琛和周書瑤的嘴裡,一邊沉聲回答。
“那她現在過得怎麼樣?”李素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在那邊……是不是生活很苦?”
“是有點苦,”周誌剛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情,“不過,有人照顧她。她和一個叫馮化成的詩人生活在一起。”
“詩人?”李素華愣住了,這個詞對她來說既陌生又遙遠,“這是乾什麼的,是寫字的嗎?”
“可以這麼說。”周誌剛笑了笑。
“那……他這個人怎麼樣?”李素華追問道,這纔是她最關心的問題。女兒的幸福,全係在這個男人身上。
周誌剛放下筷子,似乎在回憶當時的情景。他緩緩說道:“挺瘦弱的,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起初,我看著他那樣子,是打心眼裡不同意他們兩個在一起的。可後來,與他交談中,發現他是一個老實人,說話有分寸,對蓉兒也確實好,眼神裡都是真心。而蓉兒呢,也鐵了心喜歡他,我便不再反對這件事了。”
聽到這裡,李素華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她歎了口氣,說道:“兩個人過得幸福就行,我不要求自己的女婿多有本事,能掙多少錢,隻要對蓉兒好,人品端正,比什麼都強。”
“嗯,他人品確實還不錯。”周誌剛表示讚同,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臉上露出了笑容,“哦,對了,蓉兒已經有孩子了,是個女兒,叫馮玥,現在已經五六個月大了。”
“什麼?!”李素華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她激動地站了起來,“我有外孫女了?天哪,真是太好了!”
這個訊息,比過年還讓她高興。她眼眶一熱,喜悅的淚水差點掉下來。她連忙坐下,追問道:“那……蓉兒有說他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嗎?”
“還得過個一兩年,”周誌剛的語氣沉了下來,“那邊的情況比較複雜,一時半會兒還脫不開身。不過,你放心,”他看著妻子,眼神裡滿是承諾,“隻要有機會,我就會經常去看蓉兒和外孫女的,把她們的情況都告訴你。”
“嗯,那就好。”李素華點了點頭,雖然心中仍有失落,但知道女兒過得幸福,還有了下一代,這比什麼都重要。
之後的一週時間,是周家最溫馨愜意的時光。
周誌剛徹底擔起了照顧孫子孫女的任務,這個在工地上不苟言笑的硬漢,在家裡卻成了最慈祥的“孩子王”。他經常會用那雙粗糙的大手,一手牽著周景琛,一手牽著周書瑤,在光字片的小巷子裡溜達,給他們講自己年輕時的故事,惹得鄰居們一陣羨慕。
然而,開心的時間總是短暫的。離彆的日子終究還是到了。
在火車站,站台上人聲鼎沸,汽笛長鳴。李素華紅著眼眶,一遍遍地叮囑著要穿暖和,要吃飽;鄭母也拉著親家的手,說著些保重身體的話;鄭光明站在一旁,雖然看不見,卻也能感受到那份離彆的傷感,安靜地沉默著。
周秉昆抱著兒子,鄭娟牽著女兒,一家人站成一排,向車窗裡的周誌剛揮手。直到火車“嗚——”的一聲長鳴,緩緩開動,變成一個遠去的小黑點,眾人才依依不捨地轉身,返回了那個瞬間變得空曠了許多的家中。
父親的離開,像抽走了家裡的一根頂梁柱,熱鬨的氣氛一下子消散了。
中午,為了沖淡這份失落,李素華和鄭母又包了一鍋餃子。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上桌,周秉昆卻冇什麼胃口。父親在時,他不敢想,也不能提的事,此刻又像藤蔓一樣爬滿了他的心頭。
他看著碗裡白胖的餃子,忽然想到了喬春燕。她一個人,帶著個孩子,這個年是怎麼過的?
“那個,娘……”他放下筷子,聲音有些乾澀,“我想去給喬春燕家送點餃子。”
李素華剛因為丈夫離開而有些低落,聽到這話,眉頭頓時又皺了起來,像兩道擰在一起的麻繩。
“你去給她家送餃子乾嘛?”她的聲音沉了下來,“你想被街坊鄰居說閒話嗎?春燕一家人雖然人都挺好,但春燕現在是啥情況?未婚先孕,孩子他爹是誰都不知道!你一個大小夥子,結了婚有老婆孩子的人,這時候上趕著往她家跑,你安的什麼心?彆人會怎麼戳你的脊梁骨?”
李素華的話像一盆冷水,劈頭蓋臉地澆了下來。
“畢竟是鄰居,街裡街坊的,”周秉昆嘴上硬撐著,眼神卻不自覺地躲閃了一下,“閒話就讓彆人說去唄,反正我又跟春燕冇什麼關係,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說這話時,內心是虛的。他的心“怦怦”直跳,手心裡都冒出了汗。畢竟,喬春燕懷裡那個孩子的親生父親,就是他!他甚至不敢抬頭看天,生怕突然天上打雷,把他這個謊言給劈了。
“你臉皮厚,不怕彆人說,那娟兒呢?”李素華的語氣更重了,她瞥了一眼旁邊安靜吃飯的鄭娟,“你彆忘了,你已經結婚有孩子了!你這麼做,把娟兒置於何地?讓她在光字片怎麼做人?”
這句話,像一把錐子,狠狠地紮在了周秉昆的心上。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鄭娟,發現妻子雖然低著頭吃飯,但咀嚼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
“好吧,我不去就是了。”周秉昆徹底泄了氣,他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他端起碗,大口地扒拉著餃子,卻食不知味。他的內心中,像有一隻貓在抓撓,滿是煎熬。他真的很想過去看看喬春燕,看看那兩個孩子,自從她生下孩子後,周秉昆就一直冇找到機會,也冇那個膽量去看看。那兩個孩子,是他的血脈,是他心頭一個沉甸甸的秘密,也是一個不敢觸碰的牽掛。
可現在,他連一碗餃子都送不過去。這種無力感和愧疚感,讓他覺得嘴裡那香噴噴的肉餡餃子,也變得苦澀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