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週秉昆推著車，車後座上那塊巨大的豬肉像一個沉重的獎牌，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誘人的油光時，整個周家都沸騰了。
他費力地將豬肉解下來，像抱著一個寶貝一樣提進了屋裡，“哐”的一聲，穩穩地放在了那張八仙桌上。
“我的天！這得多少斤呀，這麼大一塊！”李素華的眼睛都直了，她圍著桌子轉了一圈，用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層厚實的肥肉，臉上是藏不住的驚喜。
“不多，也就四十斤。”周秉昆說得雲淡風輕，彷彿隻是從菜市場拎了棵白菜回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臉的輕鬆。
“四十斤？！”李素華倒吸一口涼氣，“花了不少錢吧？”她下意識地開始心疼錢。
“娘，什麼錢不錢的，”周秉昆立刻接過話頭，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快過春節了，多買點肉也應該。再說，爹過年不是要回來嘛，得讓他老人家也吃頓好的。”
這句話，瞬間堵住了李素華所有關於錢的擔憂。是啊，為了老伴，為了這個家，花多少錢都值。她臉上的愁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驕傲和欣慰。
“那倒也是！明天我就和你親家母一起，給你們做醬肘子、燉紅燒肉、包肉餡餃子！”李素華已經迫不及待地在腦海裡規劃起了選單。
“耶！可以吃肉了！”一直安安靜靜坐在小板凳上的鄭光明，第一個歡呼起來，他的臉上綻放出從未有過的燦爛笑容。
“吃肉肉！吃肉肉！”周景琛和周書瑤雖然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但也被這歡樂的氣氛感染，他們圍著桌子，踮著腳尖，拍著小手，奶聲奶氣地跟著喊。
整個屋子裡，充滿了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和對未來的美好期盼。
“秉昆，你肯定餓壞了吧，”李素華心疼地看著兒子，“我剛把飯熱了一下，在鍋裡溫著呢，你快點吃飯吧。”
“好。”周秉昆應了一聲，一天的疲憊和剛纔的驚心動魄，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濃濃的食慾。
他坐到桌子前，看著眼前這豐盛的晚餐：雖然隻是簡單的白菜燉豆腐和酸菜燉粉條，但旁邊那塊四十斤的豬肉，卻讓這兩道素菜都彷彿沾上了油光，顯得格外誘人。
他拿起一個熱氣騰騰的窩窩頭，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然後大口地配著菜吃了起來。
吃完飯後，周秉昆簡單地把碗筷收拾利索，擦了擦手，便走進了裡屋。
屋裡的燈光柔和，鄭娟已經把小兒子周景彬哄睡在小床上，正側著身子，溫柔地看著他。而另一邊，周景琛和周書瑤兩個小傢夥卻像剛上滿了發條的玩具，精神抖擻地在炕上翻來滾去，一會兒搶個枕頭，一會兒又咯咯笑著打鬨。鄭娟隻能無奈地陪著他們，眼裡的疲憊已經藏不住了。
“景琛，書瑤，時間不早了，該睡覺了。”周秉昆走過去，用他自以為最有威嚴的語氣說道。
“不要！”兩個小傢夥異口同聲地拒絕，連頭都冇抬，繼續著他們的遊戲。
周秉昆的眉頭一皺，決定拿出父親的威嚴：“想讓我打你們的小屁屁嗎？”
這話一出口，效果立竿見影。兩個孩子的笑聲戛然而止，他們像受驚的小兔子，立刻“刺溜”一下，一左一右躲到了鄭娟的身後，隻探出兩個小腦袋，怯生生地看著周秉昆。
“秉昆，嚇唬孩子們，好玩嗎？”鄭娟回過頭，無奈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伸手護住身後的兩個孩子。
“我這不是不想你太累嘛。”周秉昆撓了撓頭，有些尷尬地解釋道。
“那也不能嚇唬孩子呀，你看把他們嚇得。”鄭娟輕輕拍了拍兩個小傢夥的後背以示安撫，然後柔聲對周秉昆說，“你要是累了就自己早點去休息，我陪他們玩一會兒就好了。”
周秉昆見狀，立刻換上一副笑臉，也湊到炕邊，試圖用懷柔政策：“孩子們，你們的孃親今天累了，讓爹爹陪你們玩，好不好？”
“不好！爹爹壞！”躲在鄭娟身後的兩個小傢夥，異口同聲地給出了判決。
“讓你嚇唬他們，”鄭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伸出手指輕輕戳了一下週秉昆的額頭，“你看，他們都害怕你了，現在不跟你玩了。”
看著妻子那疲憊卻溫柔的眼神，和孩子們那怯生生的模樣，周秉昆的心瞬間就軟成了一灘水。他徹底放下了父親的架子，蹲下身，用近乎懇求的語氣說道：
“寶貝們，都是爹爹的錯，爹爹不該嚇唬你們。讓爹爹陪你們玩，好不好？你們的孃親今天已經很累了，需要休息，你們都是懂事的好孩子，對不對？”
他的聲音放得又輕又柔，生怕再驚擾到他們。
周景琛和周書瑤從鄭娟身後探出小腦袋，兩個小傢夥對視了一眼，彷彿在進行一場無聲的交流。然後，他們異口同聲地提出了條件：“爹爹，故事！”
“好，爹爹給你們講故事，”周秉昆立刻滿口答應，心中一喜，“不過，你們要先乖乖地躺到被窩裡去，蓋好小被子。”
“好！”兩個孩子這次答應得異常爽快。
他們手腳並用地爬上炕，像兩個剛出爐的小包子，並排躺好，還自己拽了拽被子，隻露出兩雙烏溜溜、充滿期待的大眼睛。
“娟兒，你先睡吧，我陪他們。”周秉昆回頭對鄭娟說道，眼神裡滿是體貼。
“好，我確實有點累了。”鄭娟看著他溫柔的樣子，心中一暖，不再堅持。她脫掉外套，鑽進了另一邊的被窩裡，很快就閉上了眼睛。
周秉昆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炕邊，清了清嗓子，開始給孩子們講起中國的神話故事。從盤古開天辟地，到女媧補天，再到後羿射日……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獨特的磁性，將孩子們帶入了一個個奇幻瑰麗的世界。
兩個孩子聽得都入了迷，小手抓著被角，眼睛一眨不眨。鄭娟本想隻眯一會兒，但聽著丈夫那沉穩而富有感情的聲音，一天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她竟也在這故事聲中，沉沉地睡了過去。
時間在故事聲中悄然流逝。
過了一個半小時後，周秉昆終於講到了“嫦娥奔月”。他發現，身邊兩個小聽眾的呼吸已經變得均勻而綿長，周景琛的小嘴還微微張著，似乎在夢裡回味著月宮的景象。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輕輕地幫他們掖好被角，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做完這一切，他才脫下鞋子和外套，悄無聲息地鑽進了鄭娟的被窩裡。被子裡還殘留著妻子的體溫，讓他感到無比安心。他伸出手臂，將睡夢中的鄭娟輕輕摟進懷裡。
似乎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睡夢中的鄭娟還主動往他懷裡靠了靠，嘴裡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哼，像一隻找到了溫暖港灣的小貓。
周秉昆的心，在這一刻，被填得滿滿噹噹。他親了親妻子的髮梢，聽著身邊一家四口平穩的呼吸聲，一天的疲憊和所有的紛擾，都煙消雲散。
不一會兒，他也帶著滿足的微笑，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