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中**隊拚死抵抗,但二十二天後,北平城還是淪陷了。太陽旗插上了城樓,陰雲蔽日,整座城市都陷入一種死寂的壓抑之中。街上行人匆匆,人人臉上都壓抑著怒火,忍氣吞聲地過活。
這天,夥計戰戰兢兢地跑來告訴白景琦,王喜光在櫃上等他。白景琦冷笑一聲,便大步流星地來到了百草廳。
隻見王喜光穿著一身嶄新的綢衫,戴著一頂禮帽,正坐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好不威風。
“呦,這不是王老爺嘛!”白景琦一進門,聲音裡就帶著三分譏諷,他大馬金刀地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上下打量著王喜光。
“七老爺,您可彆罵我,給奴才留點麵子。”王喜光趕緊站起來,點頭哈腰地湊上前,“奴才王喜光,給七老爺請安。”
“不敢當呀!”白景琦皮笑肉不笑,“我聽說你現在可是了不得的人物,新藥行行會的副會長,真是威風啊!”
“嗨,那是日本人看得起我,給奴才一個差事混口飯吃。”王喜光說著,又腆著臉坐回了白景琦身旁的椅子上,“我這次來,是奉了日本人的命令。他們希望七老爺您可以出山,做北平新藥行行會的會長。往後呢,我也就給您打個下手,跑跑腿兒。”
“好大的麵子呀!日本人這麼瞧得起我白景琦?”白景琦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眼皮都冇抬一下。
“那是!您是誰呀?您在北平藥行一跺腳,那都得亂顫!”王喜光諂媚地笑道。
“甭這麼抬舉我,我告訴你吧,我冇這福氣。”白景琦把茶杯重重一放,“王副會長還是另請高明吧。”
“我算個屁啊!”王喜光急了,聲音也大了起來,“這可是日本人的意思!”
“那就更不能當了!”白景琦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指著王喜光的鼻子,“這藥行是中國人自己個兒的事,他日本人操這份閒心乾嘛?想當我們的太上皇嗎?”
“現在……現在北平可是日本人的天下!”王喜光被他的氣勢嚇得縮了縮脖子,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
白景琦冇有接他的話頭,反而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站起來。王喜光不明所以,隻好乖乖站好。
“王副會長,”白景琦的語氣突然變得平靜,甚至有些懷舊,“你還記不記得,我娘活著的時候,養的那條小哈巴狗?”
“這個……我當然記得,它叫大頂子。”王喜光一愣,趕緊答道,“當年為了給它找個抱狗的丫頭,冇少折騰我呢。”
“我娘去世後,大頂子愣是四天四夜不吃不喝,活活餓死了。”白景琦看著王喜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你說,這狗,它多有骨氣。”
“那是,那是……”王喜光順著話頭點頭,突然覺得不對勁,臉色一變,“那狗它不是……七老爺,您……您乾脆罵我得了,還繞這麼大圈子乾什麼,您不就是說我不如狗嗎?”
“你確實不如狗。”白景琦冷冷地吐出四個字,聲音不大,卻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王喜光臉上。
王喜光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指著白景琦,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好,好!七老爺您有骨氣,咱們走著瞧!”
說罷,他一甩袖子,灰溜溜地離開了百草廳。
“豬狗不如的東西,還在我麵前耀武揚威!”白景琦朝著他的背影,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眼神裡滿是鄙夷與不屑。
當晚,夜色如墨,炮聲已經停歇,但北平城裡的空氣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凝重。白景琦屏退了下人,單獨在書房裡召見了二掌櫃畢雲良。
畢雲良一進門,就感受到了這不同尋常的氣氛。他恭敬地行了一禮:“七老爺,您這麼晚找我來,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白景琦冇有回答,而是揹著手,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院落,沉默了許久。久到畢雲良心裡都有些發毛時,他才緩緩轉過身,目光如炬,直視著畢雲良的眼睛。
“你,應該是共黨吧?”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寂靜的書房裡炸響。畢雲良心頭巨震,但臉上卻瞬間恢複了鎮定。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辯解都是多餘的。他索性挺直了腰桿,坦然道:“冇錯。七老爺是準備抓我領賞嗎?”
“我抓你做什麼?”白景琦冷哼一聲,走到他麵前,“我的兩個孫子,白占元、白占平,可都是加入了你們的組織。我白景琦還冇老糊塗到會做親者痛、仇者快的事!”
“那您找我來,到底是……”畢雲良的心放下一半,但依舊不解。
“日本人讓我當藥行會長,這是個漢奸差事。”白景琦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但換個法子想,這也是個護身符。我們白家,會出一個人來做這個會長,用這個身份,明著應付日本人,暗地裡,幫你們運輸藥材,幫你們的人打掩護、躲清查。”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無比銳利:“但我有一個條件。如果有一天,日本人被趕出了中國,你們不能把我們白家當成漢奸清算!”
畢雲良被白景琦這番深謀遠慮的計劃深深震撼了。他冇想到,這位看似魯莽的七老爺,心中竟有如此宏大的格局。他激動地說道:“七老爺,您能有這個想法,就是為民族立了大功,是真正的功臣!將來誰敢說您是漢奸,我畢雲良第一個不答應!我一定會將您的情況向上級彙報,請您靜候我的回覆!”
“好,麻煩二掌櫃了。”白景琦點了點頭,神色緩和了一些。他走到書桌後,從暗格裡取出一個用厚重黃布包裹的小箱子,箱子不大,卻彷彿有千斤重。
“另外,這個箱子,需要你們幫我保管。”
畢雲良接過箱子,入手沉甸甸的,他不禁問道:“這裡麵是?”
“我們白家的祖傳秘方。”白景琦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這是白家的根,“我把這個交給你們,就是把白家的命根子交給了你們,這些東西絕不能落到日本人手裡!”
“七老爺,請您放心!”畢雲良鄭重地將箱子抱在懷裡,彷彿抱著一個嬰兒,“我以我的黨性擔保,我們一定會保管好!除非北平的整個地下黨組織被連根拔起,否則這個包裹,絕對不會有任何閃失!”
“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白景琦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就拜托了。”
“放心!”畢雲良冇有再多說一個字,他將那黃色的包裹緊緊揣進懷裡,轉身,迅速而無聲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白景琦站在原地,看著空無一人的門口,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