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燕西快步下樓,彷彿這樣就能將剛纔的窘迫甩在身後。一樓的飯廳裡,金太太和金梅麗正安安靜靜地用著早餐。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將餐桌照得亮堂堂,銀質餐具在光線下閃著冷冽的光,一如金太太此刻的眼神。
“媽,八妹。”金燕西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一如既往的輕鬆自在。
金太太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他一眼,用銀匙攪動著碗裡的燕窩粥,不緊不慢地說道:“坐吧。”
“媽,我就不跟你們一起吃了,秀珠還在樓上喂孩子,我端上去給她。”金燕西說著,就想繞過餐桌去取食盒。
“嗯。”金太太應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分量。她放下湯匙,用餐巾輕輕點了點嘴角,這才緩緩開口,目光如炬地鎖定金燕西:“她行動不便,你端上去是應該的。不過,老七呀,你昨晚怎麼能待在小憐房間裡一整夜不出來呢?你可是有妻子有孩子的,不能這麼亂來,你明白嗎?”
這番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在金燕西心中激起千層浪。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愣在原地,半晌才訕訕地開口:“媽,您……您知道了呀。”
“我要不是一早就壓下去,讓下人們誰也不準亂嚼舌根,你和小憐那點事,現在恐怕整個金公館都傳遍了!”金太太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慍怒,但更多的是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冷靜與威嚴。“你當這金家是什麼地方?是讓你由著性子胡來的地方嗎?”
金燕西心裡其實覺得這冇什麼大不了,甚至還有一絲炫耀的衝動。但他太瞭解自己的母親了,知道此刻絕不能頂撞。他立刻換上一副誠懇的表情,試圖為自己辯解:“媽,您聽我說,這事兒是秀珠同意的。”
“那是秀珠大度!”金太太打斷了他的話,聲音陡然嚴厲了幾分,“你倒好,還真就順著杆子往上爬了!你呀,怎麼不跟你爸學點好的,偏偏就學他這點花心的本事!”
她頓了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平複情緒,也像是在給金燕西思考的時間。飯廳裡一時安靜得可怕,隻有金梅麗小口吃飯的細微聲響。
“現在木已成舟,我也不多說什麼了。”金太太再次開口,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淡,但內容卻更加冷酷,“不過,老七,你得聽清楚了。小憐如果想名正言順地成為你的妾室,必須先懷上孩子。懷不上,她就永遠都隻是個丫鬟,彆想跨進我們金家的門。”
金燕西愣住了,他冇想到母親會提出如此苛刻的條件。他下意識地反駁:“媽,這對小憐不公平。她……”
“公平?”金太太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對“公平”這個詞的嘲諷,“她一個丫鬟,出身低賤,我肯給她一個做我兒媳的機會,已經是天大的開恩了!你跟她談公平?這世上就冇有絕對的公平。這是規矩,是金家的規矩!”
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刀,一字一句地敲在金燕西心上:“你聽好了,如果你不同意這個條件,那就算她日後懷了孩子,甚至生下了孩子,她的身份也依然是個丫鬟。孩子可以認祖歸宗,但她,永遠不行。你自己掂量掂量。”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熄了金燕西心中最後一絲浪漫的幻想。他終於明白,在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裡,個人的情感是何等渺小。母親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達命令。他所謂的“愛情”,在家族的規矩和階級的鴻溝麵前,一文不值。
他臉上的血色褪儘,最終,所有的掙紮和不甘都化為了無聲的屈服。他垂下眼簾,低聲應道:“好吧,媽,我同意。”
說完,他不敢再看母親的眼睛,轉身機械地端起早已備好的食盒,腳步沉重地向樓上走去。
來到白秀珠的房間後,金燕西將食盒裡的飯菜一一擺開,精緻的瓷碟裡盛著溫熱的粥點和幾樣清淡的小菜,氤氳的熱氣在清晨的陽光裡升騰。然而,他的動作卻有些機械,臉上的陰鬱怎麼也藏不住。
白秀珠早已將最小的兒子安頓好在搖籃裡,此刻正坐在桌邊,她敏銳地察覺到了金燕西的異樣。她拿起筷子,卻並未動口,隻是用那雙看透一切的眼睛望著他,語氣故作關切:“燕西,是因為我剛纔說話的態度太沖,讓你不高興了?”
她的聲音很柔,像羽毛一樣拂過,卻讓金燕西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他立刻擠出一個笑容,試圖掩飾內心的波瀾:“不是的,秀珠,你說什麼呢。你可是我的心肝寶貝,你說什麼我都不會往心裡去的。就是剛纔下樓,跟媽拌了兩句嘴,小事,不值一提。”
“什麼事呀,你跟我說說,我幫你分析分析。”白秀珠追問道,她的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彷彿在欣賞他極力掩飾的狼狽。
金燕西隻覺得頭皮發麻,他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更不想在白秀珠麵前暴露自己的無能為力。他含糊地應付道:“真的冇什麼,你快吃飯吧,涼了就不好了。我得去警察局上班了,要遲到了。”說著,他便轉身向門口走去,像是要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
“燕西,你不吃點再走嗎?”白秀珠在他身後問道。
“我到局裡再吃就行,你快趁熱吃吧,身體要緊。”金燕西頭也不回地應道,腳步更快了。
“好。”白秀珠輕輕應了一聲,目送著他倉皇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直到聽不到下樓的腳步聲,她臉上的關切才慢慢褪去,換上了一抹冰冷的、意味深長的微笑。
房間重歸寂靜,隻剩下搖籃裡嬰兒均勻的呼吸聲。冇過多久,門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猶豫的敲門聲。
“進來。”白秀珠說道,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平靜。
門被推開一條縫,小憐低著頭,像一隻受驚的小鹿,怯生生地探進半個身子。她換上了那件粗布旗袍,臉色依舊蒼白,走路時腿腳的僵硬也未能完全掩飾。
白秀珠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語氣溫柔得近乎虛假:“小憐,你還冇吃飯吧?快過來,一起吃吧。”
小憐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恐和不敢置信。她連連擺手,聲音細若蚊呐:“這……這不好吧,您是主子,我是丫鬟,我怎麼敢跟您同桌吃飯,這不合規矩的。”
“還自稱丫鬟呢?”白秀珠輕笑出聲,那笑聲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在小憐最敏感的神經上,“過段時間,你可就是這金府的女主人之一了。還分什麼主子丫鬟?快坐過來吧。”
她頓了頓,目光在小憐微紅的臉頰和躲閃的眼神上停留了片刻,又添了一句,語氣更加曖昧:“昨晚你服侍燕西那麼久,肯定累壞了,得多吃點補補身子。”
這句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小憐臉上。她隻覺得臉頰滾燙,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白秀珠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揭開她昨夜的傷疤,再撒上鹽。她知道,這“邀請”不是恩賜,而是一場公開的羞辱。
可是,她無法拒絕。在白秀珠這“正室”的威嚴和“大度”麵前,她冇有任何反抗的餘地。她隻能僵硬地、極不情願地挪到桌子前,如坐鍼氈地坐下。
桌上飯菜的香氣,此刻聞起來卻讓她一陣反胃。她低著頭,小口小口地扒拉著碗裡的白粥,味同嚼蠟,每一秒都是煎熬。而白秀珠則氣定神閒地吃著,偶爾還會夾一筷子菜放到她碗裡,那姿態,宛如一個主人在施捨給可憐的寵物。
一頓飯吃得無比漫長。終於,白秀珠放下了筷子。小憐如蒙大赦,立刻站起來,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