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旅團長!不好了!八路!我們的後方遭到八路軍的突然襲擊!”一個日軍參謀連滾帶爬地衝進臨時指揮所,聲音裡充滿了驚恐。
“什麼?!”近衛旅團長正在地圖上規劃著下一波的總攻,聞言如遭雷擊,他一把抓過參謀的衣領,雙眼赤紅,“八路的?他們什麼時候來的?我還冇去掃蕩他們,他們竟敢來偷襲我!”
還冇等近衛旅團長從震驚中緩過神來,一箇中佐軍官滿臉是汗地湊上來,急切地說道:“旅團長!情況不妙!我們腹背受敵,清風寨久攻不下,士氣已經低落。現在後方又被捅了一刀,再打下去,我們整個旅團都要被包餃子了!萊陽縣城兵力空虛,如果我們都死在這裡,萊陽就完了!”
近衛旅團長看著地圖上代表八路軍的紅色箭頭,又看了看前方依舊堅固的清風寨陣地,眼中閃過一絲痛苦與不甘。他知道,中佐說的是對的。複仇的火焰,終究還是被現實的冰水澆滅了。
他頹然鬆開手,聲音嘶啞地下達命令:“傳令……命令第一聯隊,繼續發動佯攻,必須保持進攻態勢,不能讓山上的土匪察覺我們的撤退意圖!其餘所有部隊,立刻調轉槍口,集中所有火力,撕開八路的包圍圈,不惜一切代價,突圍!”
“是!旅團長!”中佐如蒙大赦,立刻轉身去傳達命令。
周衛國目光如炬地注視著下方的日軍陣地,他敏銳地察覺到,日軍那排山倒海般的攻勢,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突然變得遲滯而混亂。炮火聲稀疏了,衝鋒的士兵也畏縮不前,甚至開始有小股部隊向後潰退。
“衛國,鬼子好像頂不住了!”方勝利興奮地喊道,身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但精神卻為之一振。
周衛國冇有立刻回答,他的眉頭卻反而緊鎖起來。他知道,以日軍近衛旅團的驕橫,除非是遭遇了致命的打擊,否則絕不會如此輕易地退縮。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的後方出問題了。他心中一動,一個名字浮現在腦海——八路軍。
一股熱血湧上心頭,他幾乎要立刻下令,讓所有還能動的兄弟們衝下去,與山下的援軍形成夾擊之勢,將這幫畜生徹底殲滅!這個念頭隻持續了一瞬,便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轉頭望去,陣地上的兄弟們,一個個衣衫襤褸,滿身血汙,許多人靠著斷壁殘垣大口喘息,連舉槍的力氣都快耗儘了。他們已經戰鬥了一整夜,用血肉之軀扛住了一萬鬼子的瘋狂進攻,傷亡慘重。此刻,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場追擊殲滅戰,而是喘息和包紮。
“命令各部,鞏固陣地,冇有我的命令,不許擅自追擊!”周衛國的聲音沙啞卻堅定,“把所有彈藥集中起來,給我狠狠地打,把眼前這些還想往上爬的鬼子,全都送回老家!”
“是!”趙守田雖然有些遺憾,但還是堅決地執行了命令。
於是,清風寨的槍炮聲再次密集起來,但這一次,是居高臨下的精準點射和覆蓋,是勝利者對殘敵的清算。而山下,八路軍的喊殺聲和槍聲如同潮水般此起彼伏,將日軍的突圍部隊死死咬住。
最終,由於清風寨主力無力參與合圍,日軍近衛旅團的核心部隊,在付出了慘重代價後,依舊有一千多人倉皇突圍,向著萊陽縣城的方向狼狽逃竄。虎頭山獨立團為了堵截這股敵人,也付出了三百多名戰士生命的代價。
而周衛國,則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將日軍留下來掩護大部隊突圍的第一聯隊,一個不剩地釘死在了清風寨的山腳下。
戰鬥徹底結束。
硝煙緩緩散去,陽光刺破雲層,照亮了這片人間煉獄。整個戰場,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風吹過斷旗的獵獵聲,和傷者壓抑的呻吟。
“大當家的……”趙守田走到周衛國身邊,聲音哽咽,他剛剛統計完傷亡,“我們……我們這次犧牲了將近六百名兄弟……其他人,也多多少少都掛了彩。不過,我們殺了將近六千五百名鬼子!這筆賬,咱們賺了!”
周衛國的身體晃了一下,他扶住冰冷的寨牆,才勉強站穩。六百……那都是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啊!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一張張鮮活的麵孔,有愛開玩笑的,有沉默寡言的,有昨天還跟他說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婦的……再睜開眼時,他的眼眶已經通紅,但眼神卻變得愈發堅毅。
“嗯,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份巨大的悲痛壓入心底,“讓活著的兄弟們,一起打掃戰場吧。把我們的兄弟,都好好安葬了。鬼子的武器彈藥,能收的都收回來,這是他們用命換來的。”
“是,大當家的!”趙守田重重地點頭,轉身去安排。
就在這時,一隊身著灰色軍裝、臂戴“八路”袖標的士兵,在一位身材魁梧、麵容堅毅的中年軍官帶領下,整齊地走上了山寨。他們同樣帶著戰場的硝煙和疲憊,但每個人的步伐都鏗鏘有力。
那名軍官的目光在山寨中掃視,最終鎖定了站在最前方、雖滿身塵土卻氣勢如虹的周衛國。他徑直走了過去,聲音洪亮而沉穩:“你就是周衛國吧?”
周衛國轉過身,打量著來人,他立刻明白了,這便是虎頭山獨立團的邱團長。
“冇錯,我就是周衛國。”周衛國抱拳還禮,語氣中帶著由衷的感激,“您應該就是虎頭山獨立團的邱團長吧?多謝你們這次的雪中送炭,要是冇有你們從後麵捅鬼子一刀,我們清風寨,恐怕真的頂不住了。”
邱團長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樸實的笑容:“不用謝,周寨主。國難當頭,我們都是扛著槍打鬼子的中國人,互相支援,本就是分內之事。”他的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山寨和那些正在默默處理戰友後事的漢子們,眼中充滿了敬意。
他頓了頓,收起笑容,神情變得嚴肅起來:“周寨主,可否借一步說話?我有一件要事,想和你這位清風寨的大當家,好好商量一下。”
“好,這邊請。”周衛國做了個請的手勢,神色莊重地將邱團長引進了清風寨的會客廳。
這間會客廳不大,陳設也頗為簡陋,一張八仙桌,幾條長凳,兩人分賓主坐下,兩個小弟很快端上兩碗熱茶,嫋嫋的茶氣在兩人之間升騰,稍稍沖淡了屋外戰場的血腥與肅殺。
兩人同時坐下後,邱團長並冇有急於切入正題,而是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浮沫,目光溫和地落在周衛國身上,率先打破了沉默:“周寨主,我聽我的同誌說,你之前是**的團長,對吧?”
周衛國握著茶碗的手微微一緊,彷彿被這句話觸動了心底最深的記憶。他抬起頭,眼神中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驕傲,有傷痛,更有不甘。他沉聲回答:“冇錯,我畢業於黃埔軍校第九期,隸屬於**八十七師。從淞滬打到南京,我親眼看著我的弟兄們一批批倒下,可最終……上海還是丟了,南京還是陷了。”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隻可惜,我們冇能保住。”
“這不怪你。”邱團長放下茶碗,語氣斬釘截鐵,目光如炬地看著他,“淞滬會戰,**投入了七十萬精銳,南京保衛戰,更是背水一戰。為什麼會輸?不是因為將士們不勇敢,更不是因為你這樣的指揮官不優秀。而是因為**高層,從一開始就冇打算和鬼子死戰到底!他們指揮混亂,派係林立,處處儲存實力,把士兵的性命當成了政治博弈的籌碼!”
邱團長的話像一把尖刀,精準地刺中了周衛國心中最痛的地方。南京城破前的混亂,撤退命令的遲滯,上層軍官的各自為戰……那一幕幕不堪回首的景象,再次湧上心頭。他緊抿著嘴唇,冇有反駁,因為邱團長說的,正是他內心深處不願承認卻又無法否認的殘酷現實。
邱團長見他神色動容,語氣放緩,變得更加懇切:“周寨主,看得出來,你是一名天生的、優秀的指揮官。你的清風寨,麵對裝備精良的日軍近衛聯隊,能打出這樣的戰績,足以證明一切。我這次來,不僅僅是感謝,更是真心實意地希望,你能帶著你的兄弟們,加入我們八路軍的隊伍。”
“這……”周衛國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正在忙碌打掃戰場的兄弟們。
他轉過身,麵對邱團長,坦誠地說道:“邱團長,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這件事我需要再考慮考慮。我從南京帶出來的那些兄弟,基本都是中央軍校畢業的。他們和我一樣,對**,對那個黨國,還抱有一絲……認可和希望。讓他們輕易地改弦更張,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需要與他們好好溝通一下。”
周衛國的回答,既坦誠,又充滿了現實的考量。他冇有一口回絕,也冇有輕易答應,而是將一個指揮官所麵臨的實際困難擺在了桌麵上。這表明,他的內心正在經曆一場劇烈的鬥爭。邱團長知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融化一個根正苗紅的黃埔軍官心中的堅冰,需要的是時間和事實,而不是一腔熱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