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玄語入心------------------------------------------ 祭台火起,玄語入心,墨色的夜色像洇進麻布的水,一點點漫過洹水兩岸的平原,把整座殷都裹了進來。唯有宗廟高台之上的燎祭之火,燒得愈發旺了,乾柴被烈焰舔舐著發出劈啪的爆響,火星子裹著青煙直衝夜空,把高台上下所有人的臉,都映得忽明忽暗。,枯瘦的手還按在青銅劍的劍柄上,指節因為用力泛著青白。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子餘,方纔那句“玄鳥之墟,骨血之契”像一塊石頭投進了他熬了三個月的執念裡,翻湧的情緒裡有急切,有疑惑,還有一絲被歲月磨出來的、對天命的敬畏。“何為玄鳥之墟?何為骨血之契?”武丁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君王獨有的壓迫感,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子餘,你給寡人說清楚。”。台階兩側的巫祝們垂著頭,眼角的餘光卻都往這邊瞟;台下的百官與王族連呼吸都放輕了,偌大的高台之上,隻能聽見燎祭的柴火聲,還有遠處洹水東流的浪聲。,額頭沾了一點夯土的細塵,他卻冇有抬手去擦。指尖依舊輕輕按在那片龜甲上,龜甲經過方纔的火灼,還帶著一點未散的溫熱,那道貫穿首尾的兆紋,在火光裡泛著一點極淡的、隻有他能看見的紅光。,目光平靜,帶著貞人獨有的虔誠,卻又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方纔那道落在神魂裡的古老聲音,還在耳邊迴響,一字一句,像刻刀一樣鑿進了他的骨血裡。他知道,自己不能說,半個字都不能說。“王上,”子餘的聲音很穩,冇有半分慌亂,像過去十幾年裡,每一次為武丁解兆時一樣,“天命幽微,非人力能儘窺。兆紋所示,長生之路,藏於玄鳥護佑之地,需以骨血為憑,與天地立契。隻是……”,垂眸看向膝頭的龜甲,聲音輕了幾分,卻字字清晰:“隻是此路,非人間君王可踏。天命有常,自有定數,王上坐擁九州四海,當以國祚為重,以萬民為念。”,武丁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握著劍柄的手驟然收緊,青銅劍在鞘裡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身後的賓貞猛地抬起頭,花白的鬍子被風掀動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愕,連忙上前半步,躬身對著武丁行了一禮,想要開口打圓場。,從未見過哪個貞人,敢當著商王的麵,說出“此路非君王可踏”這樣的話。哪怕是天命所示,這話也太過犯上,觸怒了武丁,便是殺頭的罪過。,隻是死死盯著子餘,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裡翻湧著震怒、失望,還有一絲深不見底的頹然。他張了張嘴,想要怒罵,想要質問,可話到了嘴邊,看著子餘那雙平靜無波、彷彿能看透天命的眼睛,又硬生生嚥了回去。,是先祖認可的通神者。他說的話,就是先祖的旨意,就是天命的昭示。武丁一生敬天畏祖,哪怕心裡再不甘,再震怒,也不敢違逆天命。,他隻是重重地哼了一聲,猛地甩了甩袖子,轉身走回了宗廟的門檻邊,重重地坐了下來,再也冇有看子餘一眼,隻是望著燎祭的火焰,一言不發。
緊繃的空氣終於鬆了一絲。賓貞悄悄鬆了口氣,對著子餘遞了個眼色,示意他繼續主持祭典,彆再觸怒君王。
子餘微微頷首,指尖撫過龜甲上的兆紋,心裡卻泛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他看著武丁蒼老的背影,看著這位一手開創了盛世的君王,此刻像個被奪走了糖果的孩子,滿身都是對死亡的恐懼,對長生的執念。他心裡清楚,十年之後,這位君王就會化為陵墓裡的一捧黃土,而他,會依舊是二十歲的模樣,看著一代又一代的人,出生,老去,死亡。
夜風忽然大了起來,卷著煙火的灰燼撲在臉上,子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波瀾已經儘數平複。他雙手捧著那片龜甲,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上了祭台的最高處。
祭台是用夯土一層層築起來的,九層高,對應九天,每一層都鋪著打磨光滑的青石,邊緣刻著玄鳥紋與雲雷紋。子餘的腳步踩在青石上,玄色祭袍的下襬掃過台階,冇有發出半分聲響。他走得極穩,每一步落下,都恰好踩在青石紋路的節點上,這是他練了十幾年的儀軌,半分都錯不得。
走到祭台最頂端時,他停下了腳步,轉身麵向台下的萬民,雙手將龜甲高高舉過頭頂。
“奉先祖之命,行通天之祭!”
子餘的聲音清亮,穿透了風聲,穿透了柴火的劈啪聲,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高台,傳遍了洹水兩岸的平地。隨著他的話音落下,站在祭台兩側的巫祝們,同時敲響了手裡的青銅鐃,厚重的聲響一聲接著一聲,與編鐘、石磬的聲音和在一起,成了祭祀的樂聲。
戴著青銅麵具的巫祝們,圍著祭台跳起了通神的舞蹈。他們穿著綴著羽毛的祭袍,手裡拿著玉圭與青銅戈,腳步踏在夯土地上,發出整齊劃一的震動,嘴裡念著古老的祝辭,聲音忽高忽低,像先祖從遠古傳來的低語。
子餘站在祭台的最中央,手裡高高舉著那片龜甲,任由夜風掀動他的祭袍。樂聲在耳邊迴盪,巫祝的祝辭在風裡流轉,燎祭的火焰在他身前身後跳動,可他的世界裡,卻隻剩下了手裡的龜甲,還有那道刻在神魂裡的聲音。
龜甲在他的手裡越來越熱,像一團火,順著他的指尖,一點點往他的血脈裡鑽。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貫穿首尾的兆紋,正在一點點與他的心跳同頻,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龜甲裡,一點點鑽進他的身體裡。
他抬眼望向台下,望向燈火點點的殷都,望向奔流不息的洹水,望向無邊無際的夜色。他忽然明白,從鑿下第九個鑽窩,聽見先祖聲音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經徹底偏離了原本的軌跡。
這場持續三天三夜的大祭,纔剛剛走到一半。而屬於他的、長達三千年的宿命,也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