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懵懂地點頭,尾鰭輕輕掃過元神海麵,濺起細碎的水光。
不多時,一股暖意便自它體內深處緩緩漫開,似春日融雪,順著每一寸鱗片,一點點滲遍全身,就像血脈深處的本能被喚醒
它微微昂首,原本漆黑如墨的鱗片上,竟悄然泛起一層極淡的白光,若隱若現,如藏於雲霧中的鵬羽。
小黑慢慢閉上眼。
檢視
轟——
下一刻,一股遠超此前數倍的吞噬之力,驟然從它小小的身軀上散開。
外界河道之上,波及上下數十米範圍,就像被一隻無形大手攪動,諸般水運氣機,如江河倒灌、萬流歸宗,瘋狂湧向魚吞舟。
原本稀薄到唯有氣感高強之人,兼入定後,才能感知到的水運玄氣,此刻竟似有了「形」與「色」,化作一縷肉眼看得見的輕淡白霧,鑽入了魚吞舟的口鼻間。
白霧走過大神庭路線,途徑丹田時,駐足停留片刻,內氣種子陡然壯大了一圈,最後走神道穴,上哺元神——
此刻。
【星火訣】自發運轉,四尺氣旋陡然膨脹了一倍,八層桎梏竟是毫無阻礙,如吃飯喝水一般,內氣流轉愈發雄厚。
而魚吞舟的心神注意力,當下根本不在這上麵。
他站在元神天地中,看得失神。
那道昂首挺立的小小身影,在修行了【天鵬吞元訣】後,此刻竟是真真切切展露出了幾分北溟霸主、太古鯤魚的風采。
張口一吞,數十米河道內的水運玄氣,無論大小,無論隱顯,皆被它一口吞儘,半點不剩。
唯一遺憾的是,小黑修行服氣法,並無內氣種子,似隻是增加了吞吐效率。
而一次完整吐納過後,魚吞舟麵前,加上先前的五枚水運珠子,已有十六枚。
小傢夥疲憊地慢慢遊到他的腳邊,魚吞舟輕輕摸了摸它的頭,能感覺到,小黑現在不是單純的疲憊了,而是到了某種極限。
他將十枚水運珠子餵給了今夜最大的功臣。
這小傢夥原本就可以一口吞下,偏生還凝聚成珠,獻寶似地頂到他的麵前,當真乖巧到惹人疼愛。
水運下肚,小黑狀態立即好了不少,周身逸散著絲絲縷縷的水運玄氣,融入了海水、天地中。
它冇有歇息,反而精神振奮般向著遠方遊蕩而去,水運牽引下,這方天海間,竟是再起浪潮,席捲向遠方。
而它,是那個引領浪潮的「領袖」。
魚吞舟站在原地,遙望那去往遠方,彷彿要開天闢地的小小身影,心中不由觸動。
小黑都如此努力了,自己焉能懈怠?
七日之內,他要保底九層,展望十層。
他要在第一次氣運之爭中,冠絕洞天!
……
……
小鎮巷戰早已落幕。
而身為守鎮人的老墨,並非如謝臨川所想的那般,是因為與魚吞舟的關係,從而冇有插手少年「殘忍」的行為。
他受玄苦高僧的委託,出了洞天,去迎接那位的師弟,玄藏高僧進入洞天。
目前來說,羅浮洞天已經關閉,處於隻出不進的狀態。
而這位玄藏高僧,本來應該在一月之前,和李景玄差不多的時間段,入駐洞天,以迎氣運更替,隻是據說途中遭逢變數,不得已延期至今。
可此刻間,站在老墨麵前的那人,麵容清臒,鬢角已染些許霜白,卻不顯頹敗,反添幾分沉澱後的溫雅。
一身青衫洗了又洗,周身哪有半點佛門禿子的氣息,倒是滿身書卷氣,溫潤得像一冊翻舊的古書。
老墨橫豎打量,揉了揉眼睛,怎麼也冇看出麵前的男人,是個和尚。
前段時間來了個和尚不和尚,道士不道士的算命賊人,今日又來了個看著像讀書人的和尚?
「你就是新來的佛門駐守?」老墨疑惑道,「你這是陰神?陽神和本尊呢?」
對方笑著反問道:「你就是墨老六?」
老墨豎起大拇指,爽朗道:「有眼光。」
男人卻似有些傷感:「久聞墨巨俠大名,曾遣人尋覓許久,卻是毫無訊息,不曾想竟是在此相遇。」
「那是好事,還是壞事?」聽到那個久違的稱呼,入耳熟悉又遙遠,老墨不禁眯了眯眼。
「好事,也是壞事。」男子苦笑一聲,語氣複雜,似有千言萬語,卻又難以言說。
老墨搖搖頭,既然是個聰明人,就直接迴歸正事吧。
「玄藏大師何在?」
「我來的路上,遇到了玄藏大師,一番促膝長談下,大師心懷慈悲,決意前往北溟洲救渡眾生,我則代大師前來此地,暫代佛門駐守一職。」男人言語真摯道。
老墨眉頭一挑:「我咋那麼不信呢?你小子看著不像個老實人啊。」
「不瞞墨巨俠,我入此地,也算是歸家了。」男人抱拳致禮:「墨巨俠若是不信,在下還有一法子能自證身份。」
「叫老墨,叫什麼巨俠。」老墨擺手,也來了幾分興致道,「你以前也來過羅浮洞天,是哪家的門人弟子?」
男人冇有回答,隻是抬眼望向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天地,目光悠遠,滿是緬懷。
良久,他哈哈大笑道:「諸位,陸懷清又回來了!」
片刻之後。
小鎮內,震怒爆喝之聲不絕於耳,如一聲聲驚雷,響徹洞天上空!
隻因時隔九十年。
那個曾經無名無姓的放牛郎,又回了這方洞天。
……
薑家府邸。
一間靜室中。
薑雲穀在一陣鑽心蝕骨的疼痛中醒來。
他想撐起身,可剛一動,整個人便僵在了床榻上,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疼痛從四肢百骸中傳來,瞳孔不由放大,不久前發生的事,一一回放在腦海中。
「醒了?」
一道蒼老而淡漠的聲音,在屋內緩緩響起。薑雲穀渾身一震,衝到喉間的嘶吼聲,竟被這聲音硬生生壓了回去。
一位老者走到床榻邊,身形佝僂,頭髮花白,可那雙眸子卻如雄鷹般銳利,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讓薑雲穀不敢直視。
「……族老。」薑雲穀渾身因為痛苦而顫抖,嗓音嘶啞道,「是那個魚吞舟乾的?!他廢了我的四肢?!」
老者不答,語調慢吞吞道:
「我故意冇為你治療傷勢,想著讓你也體會下四肢儘斷的感覺。」
「如何,好受嗎?」
薑雲穀咬緊牙關,腮幫子青筋暴起,一字不吭。
老者繼續道:「此次圍獵前,可有提前去周邊探清地形?是自覺六人攜手,足以在戰力和戰略上都藐視對方?還是覺得你薑雲穀武功蓋世,足以鎮壓同輩?」
眼見這個族中小輩依舊咬著牙,硬挺著四肢斷裂的苦楚不吭聲,額頭已是佈滿汗水,老人微不可察地點頭,能吃點苦頭,倒也不是一無是處。
他話鋒一轉:「薑雲穀,你覺得這一戰,自己敗在了何處?是不熟地形,還是那小子不講武德,偷襲於你?」
薑雲穀呼吸粗重,昏迷前的最後畫麵清晰分明。
這一戰,他不是敗在對方偷襲之上,而是元神感知的壓製!
說一千道一萬,還是他自己大意,仗著自身天生元神近道嬰,自認小鎮這一代無人能在元神上與他並肩,結果被那魚吞舟以元神感知矇蔽,從而被偷襲得手……
老者瞧著他眼底的清明,麵露譏諷道:
「很好,看好還是心裡有數的,有數就好,就怕蠢人蠢到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族中這次決定讓你來此地,倒真冇選錯人。」
「你這樣的貨色,若是冇經過半點調教,日後就貿然放出族,去往江湖歷練闖蕩,早死晚死都得死,純粹是浪費族中資源。」
對於這位族老的刻薄話語,薑雲穀照單全收,他強忍著不讓自己嘶吼出聲,腦海中則回憶著魚吞舟的那張臉。
那傢夥,那傢夥……
老者突然抬手,捏了把薑雲穀腿斷之處。
後者身子猛地弓起,渾身打顫,終究是冇忍住嘶吼出了聲,慘絕人寰。
「別忍,該叫就叫。」老者點頭道,「要珍惜現在還能叫的時候。」
薑雲穀雙眸泛紅,他不再躲避老者的視線,直視後者,語氣沙啞卻堅定:
「請族老為我治傷!」
老者耐心十足:「治傷後做什麼?」
「修行,報仇!」
「何來的仇?說起來,我挺好奇你為何如此憎惡那姓魚的小子。」
薑雲穀怒目道:「陸懷清如此辱我洛水薑氏,我等薑氏子弟……」
「陸懷清,和魚吞舟有什麼關係?」老者打斷了他,「你既然如此不滿那姓陸的畜生,為何不帶幾個人去北溟洲找他?」
「是因為不敢?」
「不敢找陸懷清麻煩,尋個和陸懷清昔日境遇差不多的鄉野小子,就當是明誌了?」
不知是因為劇痛,還是其他原因,薑雲穀的麵色有些蒼白。
老者麵帶失望地搖頭:
「其他家的庸碌之輩我就不提了,倒是你們幾個,一個曹蒹葭,一個張不虞,現在再加上一個你,你們這些小輩何時才能明白,大道從來不是這樣的——」
而就在這時。
那道熟悉的聲音傳來。
在此地駐守了超過百年的薑氏族老,猛然回頭望去,看到了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滄桑麵孔。
終究冇有了,那少年意氣……
按理來說,老者理當是這方洞天內最恨那放牛郎的人。
可此刻間,他卻是沉默了許久。
下一瞬,他似乎發現了什麼,驟然勃然暴怒,鬚髮皆張,聲如驚雷炸響:
「你……死了?」
老者竟似薑雲穀那般渾身顫抖,咬牙切齒,
「你怎麼能死?」
「你陸懷清怎麼敢死?!」
「你陸懷清死了,誰來鎮守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