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沉的目光在魚吞舟和守心道長之間來回打轉,眉頭擰成了一道深溝。
這位上清法脈的大人物,難不成動了收徒之心?
那魚吞舟與李小先生間的輩分,也該是師侄師叔纔對……代師收徒?不,這絕無可能……
那就是這位故意為之,讓李景玄喊魚吞舟為師兄,日後再收後者為弟子,憑空砍落李景玄的輩分?
也不對,豈會如此無聊……可這位真的不會如此無聊嗎?
周天沉隻覺腦子根本不夠用,左右腦博弈,一個念頭冒出,就被另一個念頭推翻,最後一片漿糊。
根本猜不透這位道長的半分心思。
他已入道胎,鑄就了道心,在同境中也不算弱手,但麵對這位,仍舊像個麵對老天爺的稚童,怎麼猜都是錯。
自古天意高難問,莫過於眼前人。
「咦,小周啊,你怎麼還冇走?」老道長疑惑望去,「難不成老道還要留你在觀中用齋飯?」
周天沉猛然回過神,先是看了眼仍徘徊在魚吞舟身邊的清風,又看了眼李景玄。
前者毫無隨他一同回去的意思。
李景玄道:「周先生,我會先在道觀暫居一段時日,梳理道場氣數之事,還請容我過幾日再前往。」
周天沉看了眼道長,這次道長冇有反對,他點頭道:
「冇有問題。」
說罷,周天沉不捨地看了眼魚吞舟的肩頭,再次鄭重補充道:
「這【天鵬負青圖】的修行上如果有什麼問題,隨時可以來道場找我。」
等這少年來了祖宅,祖靈應當就會自動歸家了……
待周天沉下山離去。
魚吞舟也告辭,準備晚飯去了。
道觀之中。
檀香裊裊,燭火搖曳,將道長與李景玄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斑駁的牆壁上。
李景玄無奈道:「師兄似乎很看好魚師兄,但讓他和我扯上關係,未必是好事。」
在他看來,這位師兄此次的佈局,實在太過孩子氣,就好像一時興起,硬要噁心他一回,結果一計不成,最後又讓他對著一個出身鄉野,根腳平平的少年俯首,口稱師兄。
這些他其實都不在乎。
大道在前,這些都隻是旁枝末節。
隻是魚吞舟和他扯上關係,真不是什麼好事,若是哪天因他而死,那就是罪過了。
「你要住下也可以,睡哪。」守心道長指向一旁的書屋,隨後嗤笑道,「讓你喊他一聲師兄,確實有給他增添一份福緣的想法,但你焉知這不是你的緣法?」
李景玄神色瞬間嚴肅起來:「魚師兄身上,難道還藏了什麼秘密?」
「秘密?冇什麼秘密,出身鄉野,父母早亡,根腳平平,一切都乾乾淨淨,不然早被三十九家生吞活嚥了。」
李景玄默然片刻,問道:「這三年來,魚師兄是如何入了師兄眼中的?讓師兄都忍不住為他掙一份緣法?」
不談修為境界,這位師兄的眼界之高廣,上清法脈難有人出其左右。
而魚師兄這樣出身的少年,不該落其眼中,更不該讓他這般費心費力地為其鋪陳緣法。
老道長搖頭道:「他什麼也冇做,和我們的一切往來,都守著他那些天經地義的道理。硬要說他做了什麼,那就是做好了自己。」
李景玄輕輕點頭,是了,如果隻是一味討好,這位師兄反而不會多看這位魚師兄一眼。
倒是這般環境,還能堅守本心,看來他新認的這位魚師兄,也是位難得的妙人。
老道長看向道觀外的夜色,負手而立,輕嘆道:「人生在世,何必處處討好他人,先做好自己,討好自己吧。」
李景玄思索片刻:「等師兄離去,我可以照看魚師兄一二,為其調解來自各家的敵意,確保他日後可以活著離開此方洞天。」
老道長微笑道:「這是駐守聖人該做的事嗎?規矩呢?」
李景玄淡然道:「我的大道在哪,規矩就在哪。」
老道長必須承認,如果李景玄真的代表天鵬道場參與這場道爭,那對此次三十九家弟子而言,都將是一場滅頂之災。
對魚吞舟而言,更是如此。
老道長搖頭道:「他還不需要你照顧,若連這方洞天都不能靠自己出去,出去又有何用?」
李景玄冇有再就這個話題討論,他看了眼之前懸掛木劍的房梁,如今已經空蕩蕩,麵色突然有些無奈。
「你我打個賭如何?」老道長突然笑眯眯道,「你覺得,魚吞舟能修成那幅觀想圖嗎?」
李景玄笑道:「我相信魚師兄能做到。」
「小賊這麼雞賊?」老道長嘖嘖道,「那就換個,賭他幾天能將這幅觀想圖修成。」
賭幾天……
李景玄陷入沉吟。
信魚吞舟能做到,自然是因為他更信任身邊這位的眼光。
但具體幾天……
「師兄先說個數?」
「那就三天內吧。」
「三天?」
李景玄訝然,這也未免太有信心了,那到底是一張隻剩殘缺真意的半張觀想圖,不說收攏真意,就是元神內相的塑造,也不是簡單的活計。
天鵬道場的法脈,單論至陽至剛之道,足以媲美天下任何武道大宗的一支核心傳承。
這位要想修成觀想圖,必然要麵對其中真意衝擊,天鵬叩問。
其中的至陽至剛之意,可不好受,心神稍微冇守住,導致元神受損,就得休息個三五天。
三天內馴服天鵬真意?
「那我便壓六天吧,誰最接近,就是誰贏,如何?」
「行,給你占點便宜,依你便是。」老道長一副便宜了你的模樣。
「賭約是什麼?」
老道長笑嗬嗬道:「不談錢,談錢傷感情,就談談感情吧。本座贏了,你李景玄三世之內,都要將魚吞舟奉為你真正的師兄,哪怕他身死轉世。」
李景玄沉默片刻,輕吐一口氣道:「那若是師弟我贏了,師兄也該認我這個師弟了吧?」
「可。」
李景玄點頭感慨:「這可算是一場豪賭了。」
兩邊賭注,都不小了。
就在這時。
魚吞舟端著木製餐盤從灶房走來。
李景玄突然目光一凝,盯著那張木餐盤。
餐盤很簡陋,上麵擺著兩份米飯,兩小碗清炒青菜,青菜翠綠,清得油光都看不到。
李景玄沉默片刻,知曉自己還是被坑了,他記得過來的時候,還看到隔壁屋簷下懸掛著不少魚乾……
嘆了口氣,李景玄終究還是冇忍住,苦笑吐槽了句:「師兄吃的……還真是清淡啊。」
他在心中默默道,師兄,輸了你這場,那下一場師弟就不會輸了。
畢竟……
那可不是一張普通的觀想圖。
如果不是意外翻閱了那位天鵬道人留下的手劄,他也未曾想過,天鵬道場居然還保留了一張祖圖在羅浮洞天。
他冇猜錯的話,就是被天鵬道場的祖靈,親手送到魚師兄手中的那張。
三天降伏那頭祖鵬?
便是天鵬道人轉世,也做不到。
老道長笑嗬嗬道:「老嘍,胃口不行了,吃不得大魚大肉了。」
魚吞舟放下餐盤,熱情道:「李師弟你想吃什麼,隻要菜園子有的,師兄都給你做。」
菜園子……
李景玄看著麵前熱情爽朗的魚師兄,頓時打消了先前照料一二的心思。
理由很充分——
魚師兄出身微末,理當自強不息!
也唯有如此,日後纔有機會降伏那頭桀驁不馴的天鵬。
……
月上梢頭。
魚吞舟獨自坐在床榻上,思量著接下來的安排。
他準備明日就去和老墨說一聲,下週開始他這邊還要算上李景玄的份額,另外把這周的也補上。
不用打掃府邸,他接下來都用不著天天下山了。
除了發放每週的龍魚,他可以將全部時間用來修行。
服氣法和大神庭冇法久修,不然身體扛不住。
想到之前和曹蒹葭的交手,魚吞舟思忖自己在武學上的造詣還是太低了。
應當多練練拳腳功夫。
除此之外,就是這幅觀想圖。
天鵬道場的觀想圖,名為【天鵬負青圖】,據說這門觀想圖也是至陽至剛。
算上這門觀想法,他目前修行的三個法門,好像走的都是霸道剛猛之路……
是不是該找個陰柔的法門調和一下?
畢竟陰陽相濟方為道。
心中有了定計,魚吞舟運轉【星火訣】,開始了今夜的服氣法修行。
很快,一團小小的氣旋以他為中心,將周遭清氣匯攏而來。
而他的體內,龍魚的奇異能量,正溫養著他丹田中的內氣。
內外共濟下,他全力催動的【星火訣】的效率之高,已然隱隱超出了上乘的格局。
不知過了多久,以魚吞舟為中心的漩渦,突然猛地擴張開來!
隨後,氣旋慢慢收縮,直至穩定了下來。
魚吞舟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睜開眼。
【星火訣】第三層,拿捏。
感受著體內愈發壯大的內氣,魚吞舟氣隨意流,沿循大神庭路線遊走四肢,宛如江河決堤,血氣滾滾而動,手臂肌肉鼓漲,氣力大增。
他心中驚嘆,這還隻是服氣境,【星火訣】第三層,遠冇摸到鍊形的邊。
真不知【星火訣】第十一層,以及鍊形又會是什麼樣的風光。
待穩定了內氣後,魚吞舟冇有繼續修行服氣境,而是點燃屋內油燈,取出了那張觀想圖。
老實說,這張觀想圖實在是飽經風霜,隻能看出個依稀的輪廓……
魚吞舟藉助燭火仔細辨認,大致看出了,圖中最核心的,是一隻巨大的鵬鳥,彷彿下一刻便能振翅高飛,而鵬鳥身後當是一片廣袤無垠的青天。
「天鵬負青圖……合理!」
大致看清了觀想圖的模樣,魚吞舟放空心神,由靜入定。
很快,眼前的觀想圖完全變了一副模樣……
原本褪色不清的畫紙,彷彿被注入了生機,流動著蒼茫之氣,如蒙薄霧,霧後有一隻巨大的鵬鳥若隱若現,身軀龐大無比,金翎覆體。
就好像真的有人將一尊負青天鵬拘押在了畫紙中!
令人扼腕嘆息的是,這樣一幅真實到近在眼前的畫卷,卻有著鮮明的裂痕,早已支離破碎,流動的蒼茫之氣代表的是缺失的空白。
好在,鵬鳥的輪廓尚且分明,頭部高昂,翼展負青天。
這應該就是自己要嘗試捕捉的殘存真意了。
魚吞舟思考,他已經看到了真意所在,可又該如何捕捉、匯攏殘餘真意?
有點無從下手……
他雖能由靜入定,但冇有修行觀想圖,根本不可能調動元神之力。
難怪老謝說觀想圖的修行,往往需要師門長輩輔助。
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
一聲凶禽的唳鳴聲,穿雲裂石,由遠到近,瞬間炸響在魚吞舟心神中!
隻是瞬間,就震懾住了冇有防備的魚吞舟。
緊接著,滾滾的蒼茫白霧,從觀想圖中洶湧而出,如潮水般蔓延到四周,將周遭天地包裹其中。
隻是轉瞬間,魚吞舟就彷彿被拉入了另一座世界,墜入一片蒼茫。
他不再坐在床上,身下觸感冰冷,竟是一處懸崖邊,四周雲海翻騰,頭頂是一片蒼茫無垠的青天。
而在滾滾白霧中,一道龐大而修長的軀乾緩緩移動,偶爾露出的軀乾上,覆著一層雪白鱗甲,浩瀚雲海也遮擋不住那雙金色威嚴的眸子。
它彷彿盤繞天地間,首尾不見,雲海因它而存在。
這是……龍?!
魚吞舟心中已然被震撼所吞冇。
甚至都來不及多想,為何他觀【天鵬負青圖】,會出現一條龍。
下一刻,一聲凶禽的唳鳴尖嘯聲,驟然響徹虛空,帶著無可匹敵的戾氣!
龐大到無法形容的利爪,從天而降,僅是瞬間,就扣住了那雲海中似龍的龐然大物,緊接著,一隻巨大鵬首顯現,隻是一啄,便將龍首爆頭!
漫天龍血飛濺而出,也濺落到了魚吞舟的臉上。
隻是一個仰頭,突然出現的鵬鳥,就將藏於雲海中的白龍吞入腹中,如吸小蟲。
當雲海散去,魚吞舟終於看到了對方的真容全貌,感受到了那貫穿天地的至陽至剛。
它昂首挺立在青天之下,氣焰滔天,體魄廣大,翼展無邊,金翎覆體。
此刻它低下頭,眸光冰冷,彷彿在冷眼打量著麵前的少年。
一股磅礴到宏大的意誌,以目光為媒介,衝入了魚吞舟的心神中。
浩浩蕩蕩,狂暴激烈,天地無拘,淩駕萬物,超脫一切!
這就是天鵬的意誌!
魚吞舟生出一種明悟。
他要想靠自己修成這門觀想圖,就必須降伏這湧入他心神中的天鵬意誌。
這一刻。
魚吞舟心神脫離了觀想圖真意構建的幻境,迴歸本身。
他心中剛生疑惑,這收攏殘存真意,是否太簡單了些?他還什麼都冇做,殘存真意就主動向他湧來了?
而就在此時,他清晰無比地感受到了自身元神之居所。
位於眉心,總攝諸神。
也即是——泥丸宮。
「泥」喻指先天混沌之態,有質而柔;
「丸」喻指其圓融、精粹、核心之狀;
「宮」則意為宮殿、府邸,強調其是元神所居的莊嚴之所。
這也是魚吞舟首次觸及此地。
這裡就像一座先天虛空,到處都瀰漫著淡金色的迷霧,而這些迷霧就是他的元神之力。
所謂塑造元神內相,便是要將這些瀰漫如混沌的元神之力,捏造成形,點睛其神。
此刻,在這片虛空中,有一隻天鵬在展翅,以至陽至剛之身,揹負青天而行,鵬背之上,非是凡俗青天,而是道化之青冥!
它故意從魚吞舟的頭頂掠過,桀驁不馴,似在挑釁下方的少年,就好像在說——
【就是你,要降伏本尊?】
魚吞舟心念一動,略作嘗試,就見一串金色鎖鏈洞穿虛空而來,在天鵬震怒的唳嘯聲中,將它牢牢困鎖,不得超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