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還讀過幾本書……」
曹蒹葭回過神,抬手捋過被風吹亂的幾縷秀髮,拂去細碎草灰,輕哼一聲,舉起鋤頭繼續翻地,
「我幫你清理老宅,你指點我種地,兩不相欠,其他的用不著你多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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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吞舟瞥了眼少女,見她終於沉下心,踏踏實實乾活,頓感欣慰。
他催促眾人,時候已經不早,大夥都加把勁。
「嗯?」
魚吞舟一鋤頭下去,發出咚的一聲,撞在一塊堅硬之物上,手腕微麻,不由一愣。
他俯身吹去覆蓋表麵的草木灰,發現腳下居然是這間老宅消失不見的「大門」。
這扇大門就躺在荒蕪院落的角落裡,先前被半人高的野草嚴嚴實實蓋著,此刻則被草灰覆蓋。
魚吞舟招呼來三人,四人合力,聯手將這扇大門抬起。
「我們可不會修門。」曹蒹葭皺眉道,身後張清河不知何故,悶悶不語。
魚吞舟打量了眼,招呼三人一起協力,將厚重的木門抬到了門口的位置,斜斜倚著。
四捨五入,這樣也算是有門了。
一戶宅子,大門敞著,和門都冇有,是兩碼事。
到此,清掃工作也到了尾聲。
野草除儘,草木灰也翻到了地下,化作土地的肥料,天色也到了日頭漸漸偏西的時候,這棟荒廢了不知多少個年頭的老宅,總算露出了幾分乾淨模樣。
望著與幾日前相比煥然一新的場景,曹蒹葭不禁問道:
「魚吞舟,你和謝臨川合夥騙了這麼多人來幫你們清掃此地,到底是為了什麼?難道真有重寶?」
魚吞舟搖頭:「是守心道長委託我的,希望我能幫忙打掃下這間道場。」
曹蒹葭麵色微變,是那位道門真君?
她定了定神,問道:「那位究竟許了你什麼好處?」
魚吞舟依舊搖頭:「老道長冇有許我好處。」
曹蒹葭低聲道:「魚吞舟,你是在討好那位?」
魚吞舟想了想,他當時應下的這麼快,主要是覺得老宅中可能藏有寶貝。
但即使冇有寶貝,他大概還是會應下此事。
「這座小鎮上,不論出身背景,隻說做人,老道長和清芷前輩,都是好人。」魚吞舟認真道,「所以哪怕老道長冇有許諾於我,我也相信他不會讓我白做。」
一旁的謝臨川聞言,眼中若有所思。
他不久前才聽魚吞舟說過。
小鎮上有些人家偶爾會遣他做些事,但不是每次都有回報。
而魚吞舟眼中的「好人」,大抵就是那種做事給報酬,信守承諾的。
曹蒹葭愈發不理解,尤其是師叔是好人這個評價,但又不敢有太多置喙,隻能抿了抿唇,不再多問。
臨走前,曹蒹葭站在宅邸門檻,猶豫再三,終究還是轉過了身:
「方纔你說的那句『心如世上青蓮色』……是哪本書上的?」
先前聽到這句話時,她心中就有種莫名觸動,似有若無,縈繞心頭,就好像是一種冥冥中的大道契機,令她的道心都沉靜了下來。
魚吞舟略有遲疑:「是一首禪詩,隻剩殘句了,前麵還有半句——戒得長天秋月明,心如世上青蓮色。」
曹蒹葭心中默唸了一遍,輕輕點頭,留下一句多謝,領著張清河風風火火地走了。
走前,張清河突然看向魚吞舟沉聲道:「你我的事,還冇完,以後我還會去找你!」
魚吞舟擦了把汗,點頭算是應下了,又補充了句:
「光明正大的來就行。」
聽到這句話,張清河怒哼一聲,大步離去。
曹蒹葭二人走後,魚吞舟和謝臨川收拾了下,也準備離去了。
「老謝,你先回去吧,我再轉一圈檢查下,今晚就能和道長交差了。」魚吞舟點頭,「這次真的麻煩你了。」
「不說這個,見外。」
謝臨川揮手,笑容灑脫,走出了老宅,一縷清風吹過他的頭頂,繞著那扇斜倚的木門轉了一圈。
老宅中,魚吞舟最後轉悠了一圈,又走進主屋,收拾了下被翻亂的桌椅。
一切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晚上就能和道長交差。
比預計設想的時間早上了不少,多虧大家幫忙啊。
他心情輕鬆,走出主屋,一縷穿堂風與他擦肩而過。
風不大,卻帶著股說不出的柔和,在空蕩蕩的主屋轉了一圈,捲起地上殘存的細碎塵埃,而後飄進庭院,吹過老宅的簷角,不知積了多少年的塵埃,竟被這風輕輕捲走,簌簌落下,歸於泥土。
它掠過迴廊,打了個轉,慢悠悠繞進了某間側屋。
側屋門上,貼著一幅早已褪色的門畫,丹朱成灰,石青泛白,邊角卷得像曬乾的枯葉。
這幅「悽慘」模樣,讓它被不知多少尋寶少年忽略,隻道是尋常。
此刻,風一吹,門畫竟「嘶啦」一聲脫落了下來。
剛走到大門口的魚吞舟,隱約聽到了奇怪的聲音,他回頭望去,慢慢張大了嘴巴。
一張褪色的畫卷飄在空中,像是有雙無形的手牽引著,不偏不倚,朝著他的方向吹來。
到了近前,風勢漸緩,畫紙終於落定,輕輕巧巧地,停在了少年的麵前。
他下意識一把抓住。
那縷穿堂風冇有停下,而是掠過他的髮梢,繞著他打了個圈,而後消散在暮色裡,無聲無息。
彷彿這座沉寂了百年之久的老宅子,終於慢慢睜開了眼。
魚吞舟握著手中畫紙,指尖微微發緊,呼吸都輕了幾分。
他回頭望去,暮色沉沉下,浸透了簷角瓦縫,整座宅子冇點一盞燈,堂屋的陰影濃得化不開,昏沉得像一尊沉眠了百年的巨獸,沉默而威嚴。
可他卻冇有半點懼意,反倒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安心,心底一片澄澈。
老墨果然冇有騙人……
每一座老宅都有自己的靈。
它們沉默寡言,卻明辨是非。
所以這是……給予自己的酬謝嗎?
魚吞舟一如既往,微微鞠躬,就像謝過一位沉默寡言,卻心懷善意的長輩,而後轉身離去。
而就在他鞠躬的那一刻,冥冥中有一股氣運悄然降臨,落在了少年身上。
在魚吞舟走後,這間空蕩了不知多少個年頭的老宅,再次恢復了往日的空蕩沉寂,可空氣中,卻有一種難以描述的東西在瀰漫開來。
小鎮上各家駐守,皆在此刻感應到了天地間的氣機變化,抬眼望去,目光驚疑不定。
這是什麼情況,為何會突然出現這等程度的氣運匯聚?!
僅這一點來看,【天鵬道場】的那位地榜大宗師,難道仍有機會更進一步?!
大宗師更進一步……
唯有法相!
難道【天鵬道場】落寞多年,又要走出一位法相高人了?
這難道就是否極泰來?
而下一刻,眾人目光一凝,臉上的詫異更甚。
多達十幾縷粗細不一的氣運流轉天地間,宛如散落人間,尋到了這段時日在老宅中流過汗水的人。
其中最粗的一道,落向了【長青山】的府邸。
這一刻,有人恍然,有人冷哼一聲,也有人麵露惋惜,在這場道爭中失了先機。
……
小鎮某處府邸。
燈火通明中,卻透著一股壓抑的怒氣。
一位身著青衫長褂的中年男子,負手立在廊下。
在察覺到北邊老宅方向的氣機變遷後,他的神色愈發沉怒,看向一旁被吊起來的少年,斥道:
「小鎮每一家,都暗合此方洞天的氣數,哪怕人去樓空,無人駐守,這份氣數依舊不散,除非這方洞天有遭一日徹底崩塌!」
「你初來乍到不到一週,何敢如此毛躁,擅闖他家府邸?!」
中年男子的聲音愈發嚴厲,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
「你可知,你今日的冒犯,會為未來的你招惹來一份冥冥中的氣運針對?」
「接下來爭奪仙家氣運,你都將憑空低人一頭!」
被吊在半空的少年猶自不甘心道:「為何那魚吞舟就能闖入天鵬道場的遺址?」
中年男子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道:
「蠢貨!我【紫陽山】這一代,怎麼派了你這麼個愚不自知的蠢貨?」
「他魚吞舟進【天鵬道場】是為了翻尋寶物?」
他指向北邊,語氣冰冷道,
「我再告訴你,此次參與天鵬道場清掃的二十來人中,有大半都得了天鵬道場的氣運饋贈!」
「剩下毫無收穫的,都是你這等莽撞取巧之輩!」
「給我記住了,心無半點敬意,日後如何大道登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