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若安坐在天師府“道尊德貴”的匾額下,皮毛在正午暖陽的照耀下散發著溫熱。
白狐渡劫之後,安狐狸的心思全放在了提升肉體強度和優化香火信眾上,一則是想以更穩妥的方式扛過天雷,二則是及時清理信仰之中可能暗藏的隱患。
相較未來的打算,眼前的鬱悶之事也有。
安狐狸又被纏上了。
“我說,你能不能別蹭了?”
一隻雪團似的白狐蜷在陳若安身側,拿軟絨絨的額頂輕蹭著他頸間的毛,雪白蓬鬆的尾尖要更大膽,會時不時纏上尾根,軟乎乎地摩挲。
安狐狸不知該抱有什麽表情,正無奈著,輕軟溫涼的舌尖又舔過了他耳尖的軟毛,順著後頸一路輕舐。
陳若安發現自己除了“吸人”,也挺“吸狐”的。
這小白狐的動作中滿是不加掩飾的繾綣與傾心,當初山中的得炁赤狐也是,都那麽強了,也沒強迫自己變成播種的機器,多純愛啊。
要是人之間的情感能這麽坦誠,得省去多少麻煩事。
可人偏偏不一樣,傲嬌的嘴硬慣了容易作妖,太過精明的人互相暗戀,就要進行頭腦戰,腦海中上演史詩片般的大戲。
陳若安耐不住纏鬧,將利爪輕收,隻以軟肉墊按住白狐的肩頸。
“雪團子”順勢軟軟翻滾,絨毛蓬鬆散開,毫無防備地露出瑩白柔軟的肚皮,兩隻前爪乖乖一彎,蜷在胸前。
“修行了十幾年的老東西了,被雷這麽一劈,還真有種複返先天的意味。”
要是能有機會重走一遍,這白狐或許能成就一番作為吧。
陳若安逗弄著白狐狸,不遠處有兩個道士緩步走來,二人抬眼撞見這畫麵,腳步齊齊一頓。
張懷義尷尬地輕咳一聲,扯出個訕訕笑意:“額啊···對不起,也許我和師兄來的不是時候。”
張之維好奇打量著陳若安:“尋常狐類是什麽樣的判斷標準,有審美一說嗎?”
“大概沒有。”
要陳若安說,尋常狐類見他,大概是“很黑,毛色順滑光亮,強壯,適合當配偶”,完美匹配小母狐的需求。
“一黑一白,一個冷豔絕俗,一個清豔純淨,糾纏起來就像太極圖啊。”張懷義又說了一句。
“是有點像。”張之維想象那畫麵,笑了笑。
難得的秋日閑暇,陳若安可沒心情讓師兄弟二人打趣,他高高躍起,踩著山風軌跡躍上屋頭。
側身之時,金亮狐眸朝著庭院俯視,看的不是白狐,而是張懷義。
說起來,這大耳賊還真奇怪。
陳若安待在龍虎山有段時間了,平日裏,除了與張之維切磋,向山中道長們糾正被張之維編纂改寫的曆史之外,和張懷義也並非是素無交集。
可即便如此,與張懷義牽連的緣線和寶牒,沒有一絲明顯的變化。
這人謹小慎微慣了,對什麽人都要“防”,哪怕在張靜清的教導下有所改變,可像陰溝老鼠一般過活,幾乎是成了他人生奉行的一大準則。
行事謹慎,精明算計,這樣的人或許值得欽佩,但論說交朋友,狐狸更喜歡坦蕩真誠、擁有一片赤子之心的人。
陳若安一想,龍虎山戰後倖存的這三師兄弟的名字也挺有意思。
張之維是知為,知道而為,知心而行;
田晉中是盡忠,盡忠師門,盡忠一諾;
可這張懷義,懷的從不是義,而是藏了一世、壓了一生的疑。
···
天門山峰頭。
天是澄澈無雲的淺藍,山草枯而不萎,日光溫而不燥,峰頭一片明淨疏朗,無霧無遮,帶著秋末獨有的清寂曠遠。
陳若安修完必要的功課,心神一定,感悟著香火牌位與狐墜子的祈願。
現在的狐狸沒有天大的神通偉力,隻能從部分人群之中小心感知,以此來完成某個人的心願。
上輩子抽獎抽卡沒歐過,今生狐狸倒是成了主辦方了。
讓我們挑選一下今天的幸運兒。
“求仙狐讓我家荒田不耕不種,就能晝夜自長白米,還能自動蹦進糧倉···”
好吃懶做者,不應。
“民國國號從所有文書消失,龍椅從地底下長出來,我跟著恢複以前的身份地位。唉,太保守了,狐仙啊,求您讓我坐一坐龍椅吧,讓那些端槍的變成太監宮女,跪在我麵前。”
前朝餘孽,不應。
陳若安隨意捕捉幾份祈願,發現沒幾個正常人。
抽獎就夠非的了,怎麽抽個幸運兒也臉黑?
安狐狸清理掉幾個不靠譜的信徒,又開始靜心聆聽,一個誠意十足的祈願傳入耳中。
“為狐仙獻上少女。”
嗯?
狐狸耳朵一豎,真有人敢給我擺祭祀!
循著那一抹祈願找去,陳若安的神意降臨在某個狹窄的小屋。
牌位前,跪坐著一位少女。
她身著緋紅色苗家盛裝,衣身繡著繁複的銀線紋樣,袖口、衣擺與胸前都綴著蓬鬆的白絨毛,頸間疊著數層銀項圈,手腕間也掛了銀鐲,看著很有民族風情。
“你在幹什麽?”
燃香的煙霧聚成了狐首,以金瞳打量著名字有些土氣的少女。
魏淑芬拚命搖頭,雙手拉緊了衣擺。
平時祈願都沒有迴信,為什麽要迴應這麽尷尬的話,好想死···
“沒什麽,想起快一年了你都沒什麽迴應,就試著再祈願一下。”
“因為會占線啊。”陳若安解釋說。
“占線?”
“我可以單方麵聯係你,但你想找到我,恐怕要爭過餘下全部信徒的祈願心聲。”
魏淑芬聞言握緊了拳頭。
我居然輸給別人了,真是可惡!
陳若安端詳著暗自較勁的少女,狐狸爪子一拍:“既然抽中你了,那盡快將心願實現,我現在可以吃掉你了。”
嗷嗚~
尖嘴一張,露出鋒利的牙齒。
陳若安本想逗一逗淑芬,可少女文靜乖巧地端坐著,沒有半點懼意,臉上掛著很微妙的溫婉笑容,期待滿滿的樣子。
狐狸收起饞樣,問道:“等一等,你不會是那種心儀之人誇你眼睛漂亮,你就把雙目剜下來送人的那種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