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狐孤身在外,總要小心提防,陳若安自知一身是寶,無論獵人、福瑞控或是巫士見了,總要眼饞覬覦的。
“等你準備好工具再說。”陳若安迴道。
不過是讓人將形象畫在紙上,無傷大雅。
“謝過了。我耍幾個劍招,你先看一看。”
林子風提劍施展流雲劍法,刹那之間,劍光輕舒如溪澗流水,劍勢緩急相間,起落轉圜間無半分滯澀,每一招都利落飄逸。
陳若安立在一旁,狐狸爪子沒伸手比劃,隻靜靜目觀,將那幾個最清亮的起手式、轉折招,悄悄刻進了心裏。
等歇息過來,一狐一人打算暫時結伴而行。
拐過一道山彎,陳若安便看見兩個衣衫淩亂的婦女相互攙扶著,跌跌撞撞往東方瘋跑。
年紀稍小的那個眼神渙散、精神錯亂,嘴裏不停囈語,含糊的字句裏,反複蹦出“血丹”“藥渣子”的字眼,聽得人心頭發緊。
陳若安和林子風同時頓住腳步,疑惑迴望,直到兩個婦人踉蹌的身影漸漸融進林間,才緩緩收迴目光。
“出事了?”林子風說道。
“現今世道的異人沒有約束,各地區全靠正派把控秩序,確實會出現很多漏網之魚的邪道。”
“遇則殺之,錘煉劍心。”
“好說。”
一人一狐循著山道繼續前行,行至一處蒼鬆環合的緩坡。
有一青瓦道觀隱於林間,門楣隸書“清風觀”三字,兩側木聯鐫著“清風滌俗緒,道院蘊閑心”,簷角銅鈴輕晃,漾出細碎清響,有幾分悠然。
“這道觀的名字取得不好。”陳若安沒由來說了一句。
“確實是太過常見的觀名。”
狐狸正瞧著,兩道身影從觀門走出了。
是一對中年夫婦。
夫妻二人臉上堆著實打實的笑顏,婦人手裏拎著布包,漢子肩頭搭著小布襖,腳步輕快生風。
陳若安走向前,笑著問道:“二位瞧著這般歡喜,莫不是這觀裏的仙神格外靈驗?”
“哎呦,狐狸開口了,狐仙狐仙!”兩人一拜,卻是連連擺手。
“狐仙想錯了,這觀裏可沒有您這種善神。”漢子帶點口音,語氣憨厚坦誠,眉眼間更滿是感激。
“哪有什麽仙神,是觀裏的老道心善。”
婦人也湊著話頭接道:“這些天大荒,又四處打仗,家裏揭不開鍋了,我倆幾個娃子快養不活了,正愁得慌,觀裏的道長聽說了,主動要收幾名當徒弟,管吃管住還教識字,可解了咱天大的愁。”
狐狸笑道:“瞧著這般心善,真該是位得道高人了。”
“狐仙說的是。”兩人點頭一應,隨即告別。
林子風抬手摸了摸自己幹裂起皮的嘴唇,喉結幹澀地滾了滾。
剛剛一直用流雲劍的“跳珠”蕩劍式追狐狸,沒正經喝上幾口水,實在渴壞了。
他瞧著清風觀簷角的銅鈴,轉頭對陳若安道:“觀主既然心善,想來肯施捨幾碗水喝。”
說罷,便抬步走向觀門,抬手“咚咚咚”敲了幾下。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細縫,梳著總角的童子探出頭來,臉上堆著幹幹淨淨的笑臉。
“施主,有什麽事?”
“可否討碗水喝?”
童子眨了眨眼,沒敢輕易放行,觀內深處傳來一陣嘶啞的嗓音。
“什麽人在外麵?”
“迴師父!”童子立刻轉過身,“是來討水喝的,一位少俠,還有···還有一隻狐狸!”
“狐狸?”嘶啞嗓音陡然頓了頓,“既是討水,便拿幾碗過去,莫要怠慢了。”
狐狸偷偷朝觀內瞥了瞥。
青石板路掃得幹幹淨淨,兩側擺著幾盆早已枯萎的菊,中央大殿的香案上空空蕩蕩,連半炷殘香都沒有,瞧著格外冷清。
“觀主是在潛心靜修嗎?”
“師父懂些掐指算卦的本事,前幾日算著有劫數臨門,所以這幾日都在觀裏躲著,想方設法避劫,不肯輕易露麵。”
“還瞎說什麽?”觀內又傳來老道的催促:“速去速迴!”
“是!”童子慌得應了聲,轉身就往觀裏躥。
這一等就過了好一會兒,才見他攥著兩個粗瓷碗,跌跌撞撞跑出來,碗裏盛著清淩淩的水。
林子風伸手要接,看見童子的動作時,臉上浮起幾分不解的怔愣。
隻見那童子半點不見避諱,左右手的大拇指,就那麽大大方方地伸進了碗裏,指尖還下意識在水裏攪拌。
“地方習俗?”林子風問道。
“施主請喝呀。”
林子風眉頭緊皺,雖說江湖人糙,常念著“不幹不淨,吃了沒病”,可再隨意,也沒這般待客的道理,未免太過潦草了些。
“你喝不喝,不喝我全要了。”
陳若安的狐狸嘴輕輕一張,碗裏的清水便旋著捲成一道細流,簌簌然淌入腹中。
撂下一句“謝過了”,狐狸便身形一縱,掠向山道。
林子風見狀,快步追了上去。
“狐兄,那小童不對勁。這般糊弄著遞水,像是故意不想讓我們喝一樣,況且哪有做弟子的,隨隨便便就把師父躲劫的事往外說,這太反常了。你就半點不擔心,那水裏摻了東西?”
狐狸歪著腦袋,“你這一次話怎麽這麽多?”
“我···咳咳。”林子風咳嗽了幾聲。
陳若安張開嘴,藏於腹中天地的水吐在了地上。
狐狸的妖丹可排解毒素,尋常的毒根本無法對陳若安造成影響,可這一次林子風猜錯了,那確實是兩碗普通的清水,水中沒毒。
“耍我?”
“不一定。”
“那是怎麽迴事?”
“晚上去瞄一眼。”陳若安說道。
小狐謹慎,像梁挺那樣的大惡人,知曉其兇名和手段,反而容易處理,怕的就是這世界中還藏著什麽潛龍暗蛟啊。
“我去。”林子風自告奮勇。
行俠仗義是劍修之本分,更何況,玄狐一身油亮的毛發要是因為什麽而蜷了,那多影響作畫時的觀感。
見林子風躍躍欲試的模樣,狐狸不好拒絕,可將要應聲之時,狐狸的鼻尖兒嗅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