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好我要去三一門拜訪故人,一起順路了。”
陳若安不知三一門的建址,好在狐狸尾巴拴著和陸瑾紅黑交織的緣線,便循著緣線的方向,一路找尋過去。
三一門建在閩地西南的一處險峰深處,周圍全是蒼鬆翠柏覆著的峻嶺。
夏日光影透過枝葉篩落,溪澗繞著青石潺潺流淌,偏絕之地,反倒藏著這般清雋秀麗的盛景。
狐狸一入山野,比迴老家還親切,立刻撒潑跑了起來,躍溪澗、踏青石,狐影在林間不停穿梭。
剛想攀爬峭壁找尋三一的山門,陳若安忽然看見身下的溪水中有一道白影。
左若童赤腳踩在水中,雙手自然垂落膝前,安靜凝視著水麵。
大盈仙人不知是六十還是七十的年紀,容顏卻清雋如少時,半點老態不顯,一身素白長衫輕貼肩頭,沾了星點水汽,與周遭青山綠水渾然相融,清逸出塵,仙風道骨。
左若童落座的溪石旁,有一個方素布的包袱,想來他是外地歸來,還未及返迴三一門中。
狐狸討厭水,踩著幾團雲煙,稍稍往下降低了高度。
左若童迴過神,撇頭看見溪石的玄狐,便開口問道:“通曉了靈智的狐狸,今年多大了?”
“兩歲半多點。”
“是來找小瑾的?”
“左門長認識我?”
左若童緩緩起身,“玄狐本就稀少,更不用說得炁的玄狐。三一門的地界之中,數百年都不曾出過一隻,隻能往遠處想。”
“數月前,你與小瑾在泰山切磋論道,提及‘逆生’一事,倒是有不少真知灼見,讓我細想下去,這幾月來也頗為恍惚啊。”
陳若安迴道:“通過消耗‘炁’來實現某種狀態,本來就是本末倒置了。”
“嗯···”左若童輕輕點頭,“我前幾日外出河南修武一帶,與青竹苑的掌門人有過交流,聽說‘全性’出了一個魔頭,能以先天之手段瓦解用‘炁’的術法,要是讓他撞上了‘逆生三重’,小狐狸你覺得如何?”
“若那魔頭的手段真如傳說一般玄奇,作為‘逆生’的術,自然撐不住。”
左若童聞言一笑:“江湖中說三一門是天下第一玄門,那也不過是世人吹捧。不想迄今為止,願意和我說幾句實話的,除了龍虎山的天師,便隻有一隻狐狸了。”
“你當是我三一貴客,這邊請。”
左若童抬手示意上山的險徑,陳若安便踩著雲霧,一躍直上。
不等抵達山門,負責駐守前院的門人便將訊息傳開了,門長外出訪友歸來,還帶了一隻毛發黑亮的狐狸。
“狐狸!?”
陸瑾混在一眾師兄弟之中,暗歎大事不妙,急忙迴房間扯碎了幾匹布緞。
待陳若安和左若童來到院中,前來迎接的徒弟有一個算一個,都用碎布條堵住了鼻孔。
“你們這是幹什麽?”左若童不解道。
“是陸師弟要這麽做的。”一門人迴道。
眾師兄弟中,陸瑾品行尤為端正,向來不開無所謂的玩笑,他一開口,幾人便如實照做了。
目睹門內一眾弟子的滑稽樣,左若童歎口氣:“小瑾,這是為何?”
陸瑾麵紅耳赤,腳趾抓地:“師父不要問了,徒兒自有打算。”
“有什麽難言之隱?”
“沒、沒有!”陸瑾慌張應付著。
門內尚有剛入門的師弟,心性不穩,他實在不願見到一些尷尬的事發生。
陳若安見狀,幫忙打起圓場:“今天沒關係,我隻以狐身見人。”
“呼——”陸瑾鬆一口氣,可師父打量他的目光卻是越發古怪了。
左若童長途跋涉歸來,無心處理門內之事,就讓陸瑾代勞,招待上門的狐狸。
“安哥,沒想到你真來看我了!”
陸瑾沒摘掉鼻孔的布條,任由其像鼻涕般掛在臉上,半點名門子弟的風範都沒有。
陳若安迴道:“我今日前來,一為敘舊,二則是為腹中鬼物收緣,了卻其一樁心願。不知三一門內有沒有一位叫做鍾陽的弟子?”
“鍾師兄?”
陸瑾一副憂心之態,抬手示意,指向山門外的另一處後院。
庭院中,聚集了部分腿腳不靈便的人,更有甚者,說是殘廢也不為過。
“逆生”一途本就充滿艱難險阻,荊棘遍佈,稍有不慎,便有墮落為廢人的風險。
修行者在突破境界時,必須舍棄退路、不能遲疑,否則極易反噬。
即便是左若童本人,中年衝擊二重時就因練功受傷而落下病根,現在除了逆生一途,早就沒有任何的退路了。
“鍾師兄,有人找你!”
陸瑾朝裏屋喊了聲,便有一中年男子踉蹌走出,手拿簸箕,盛著一些說不出的藥材。
狐狸朝腹中喚了聲,這時的鍾意躲躲藏藏,反沒了見兒子的底氣。
“你怎麽還害羞了?”
“因為玄功未成,身有暗疾,他就不是你兒子了?”
鍾意在腹中瘋狂搖頭,這動蕩不安的世道,能活著已經是天大的幸事,哪裏還敢奢求什麽玄功大成。
不過是他糾結村內的流言,還不知兒子對自己出走一事抱了何種態度,這時以陰鬼之貌見他,又不知會生出什麽樣的事端。
陳若安倒是能夠理解鍾老二的心情,便迴道:“那就多待幾日,等你找到合適的時機再說。”
“嗬嗬嗬···”陸瑾尷尬摸著後腦,朝師兄又道了句,“沒事了,鍾師兄。”
“你逗著我玩呢。”鍾陽懷抱簸箕,一瘸一拐地返迴了裏屋,他的視線透過窗,全落在了那一隻古怪的黑色狐狸身上。
······
姑蘇城郊,某處晦暗陰濕的山洞之內,幾名“全性”恭敬讓開道路,引一位衣裝革履的男人步入洞中。
“喲,這是怎麽了?”
“裏包一層,外包一層,和個大粽子一般。”無根生輕笑道,拍了拍渾身纏滿繃帶的李慕玄,靠著“全性”醫師的一點手段,他勉強吊著一口氣。
“等等,你哪位啊?”
苑金貴迴道:“李慕玄。”
“四處惹是生非,給名門添亂,這是被哪一門的人打成重傷了?”
“嘶···嘶啊···”
李慕玄嘴中傳來微弱喘息,一點模糊不清的聲響緩慢飄出,無根生便歪斜腦袋,將耳朵湊了上去。
“掌···掌門,你還能聽我···說幾句嗎?我···不甘心。”
“有話直說,哪一門?”
“龍···虎山。”
“這個不行,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