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若安踏雲禦風,玄影掠過山巒疊翠,重返泰山峰頂。
朝北極目遠眺,天際早漫起了濛濛硝煙,山風卷來,隱約夾雜著嘶吼聲、槍擊聲,想來是更北的地段燃起了戰火。
狐狸再朝附近看,發現泰山周邊建有零星的兵站,盤道與山腳廟宇被占用了一小部分,哪怕沒有駐軍進入山內的跡象,這架勢也早將人嚇得四處躲避。
今年應該沒有什麽朝山季了。
陳若安躍入碧霞祠前的庭院,方洞天正坐在台階上,雙手捧著稍扁的腦袋,一副苦惱之相。
“方道長,何以愁眉苦臉?”
“去年山海關一線打得火熱,今年局勢依舊不穩定,戰火不知何時就要朝南邊蔓延,門內一些前輩要我轉去他處,算是以防不測,留點傳承。”
“你也要走?”
“嗯,京都白雲觀和嶗山太清宮都遭受了波及,門內長輩在討論去處。”
陳若安藉助前世貧瘠的曆史知識想了想,勉強記起了一點東西。
現在是軍閥混戰,華北的北部經常燃起戰火,這時候的泰山一帶遠離核心戰區,反而不會遭受什麽明顯的威脅。
真正有駐軍記錄的,是之後的北伐戰爭和中原大戰。
“那整個泰山的道場,有幾人留下?”
“圈裏的都要走,幾位圈外的前輩反而執意留下,說是建築毀了可以再建,一些碑刻壁畫和漢柏唐槐沒了,就真的是沒了。”
無論戰火是否繼續蔓延,泰山是否會成為軍隊駐點,總得有人守著。
“現在這世道,真不是什麽讓人靜心修行的世道。”陳若安吐槽了一句。
世間是一巨大的戲台,洪大師走了藍大帥來,你方唱罷我登場,遭受迫害最嚴重的永遠是平凡的勞苦大眾。
不知何時,陳若安從狐狸墜子收到的祈願就隻餘下“平安”二字了。
後世生活的常態,現在卻是向狐仙祈請都極難獲得的東西。
“你要是覺得苗頭不對,一定不要心疼你的仙府,該走的時候一定要走。”方洞天忽然說了一句。
狐狸沒迴話,那可是辛辛苦苦修建的大house啊,哪能說丟就丟了。
“真沒人治他們了。”方洞天繼續說道:“南麓一帶的村莊倒是有聯合反抗軍,不過很快被碾壓了。”
“視野狹隘,組織分散,妥協保守···能成功纔有鬼嘞。”
“你好像很懂啊?”
“開玩笑,知道我們大澤鄉的狐狸前輩們都是怎麽叫的嗎?早在千年前,我們狐類就在思索和支援農民起義一事了。”
“你們狐真厲害。”
陳若安瞧出扁頭道長心不在焉,故不再打擾,僅是在離去之時,丟下一句:“日後想走了,記得向狐墜祈求平安,我能聽見。”
“好,謝過了。”
···
陳若安折迴了邀月樓。
少了山底下的熱鬧,狐狸隻好守在樓中靜心修行。
等妖丹日漸成形,修出的人身也養得精氣神滿滿了,周身氣韻圓潤如丹,體內炁息的流轉毫無滯澀。
狐狸先前能借神位降臨一抹神意,如今也能摸出幾分出神的門道。
可不知為何,縱然“性命”精進,唯獨狐耳和狐尾總是難以徹底斂去。
陳若安對著銅鏡翻來覆去地瞧,有時候會覺得這兩樣本相是精巧的飾件,掛著也順眼,便索性不在化形一事上苛求自己。
修行之餘,先前贈人的狐墜,偶爾會飄來求救的祈願。
陳若安有一個算一個,但凡是善信遭難,便悄悄出手護人平安。
有時候見多了這般亂世疾苦,便越懂那句“寧為太平犬,不做亂離人”。
生逢此世,一隻山中野狐,無能為力的事情還是太多了。
方洞天執拗留守泰山數月,等真正定下去處,已是26年的初夏。
他想和陳若安告別,此時的狐狸還靜立在祈願樹下,看蒼勁虯枝舒展如雲。
有時心神一動,樹旁便有風刮過,滿樹彩絛繞著枝椏翩躚飛舞,素白淺藍的寶牒錯落懸於其間,凝著細碎清輝,也隨風輕顫。
數月以來,大大小小的善緣,都被狐狸用在了“性命”進階的可能性上,而狐狸也找到了在亂世之中不折損心境的法子——
歸根結底,無非一句:不違本心,做力所能及之事。
陳若安再度站在了下山的台階前,端詳背著行囊的方洞天:“得,又是我送。”
方洞天一笑:“下次我來,估計就是客人了。”
“哪裏的話,隨時歡迎你再迴來。話說我最近摸透了出神的法子,在臨走之前,你我不如再逛一遍泰山的盛景?”
“你能出神了?”
“堪堪可以。”
方洞天一聽,欣然應下。
一人一狐凝神斂氣,魂體輕飄飄離了軀殼,隨山風悠悠蕩蕩,漫行在岱宗的峰壑林泉之間。
閑逛一會兒,陳若安行至溪畔的石隙處,忽然撞見了一簇野菊,嫩黃花瓣沾著晨露,開得清逸動人。
“這花性微寒,能清熱解毒,是降火氣的好物。”
方洞天看了眼,頷首輕歎:“若能降心火,那便再好不過了。隻可惜我臨行在即,沒功夫入山采摘。”
“嗯···”陳若安想了會,移靠過去,悄悄抬袖,指尖拂過了微涼的菊瓣。
方洞天不知道狐狸在做什麽,抬頭看眼天色,低聲催促了聲,一人一狐便收了魂體歸身。
“竟然真的要走了。”
方洞天低聲感慨,一路同行的長輩早在道路下等候多時。
“方道長,願你此去有山風護佑,前路平安順遂。”
陳若安拱手作別,先遞過一枚狐形墜子,又將一捧野菊往他掌心一塞,清淺的菊香裹著山野之氣,繞著二人周身輕輕漫開。
方洞天失神許久,才驚詫道:“你從哪裏摘的野菊?”
“方道長沒空采摘,狐狸隻好代勞了。”
“嗯?”
方洞天高舉野菊打量,不知是否是山間所見的那一簇,可倘若是,豈不是意味著狐狸能出陽神了?
他細想片刻,隻哈哈大笑:“你這狐狸定是事先藏好了野菊,之後托口出神觀山,好戲弄於我。”
“狐狸果真天性狡猾,該說你不愧是張之維的好友,簡直是物以類聚。”
陳若安沒接話,笑著將傘一收,再度拱手:“有緣再見。”
“有緣再見。”
方洞天下山離去了。
同行師長見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便開口關切了幾句,最終隻換來一聲輕微的歎息。
唉,年輕時不要遇見太過驚豔的人,亦不要遇見太過驚豔的狐狸。
“我呀,要好好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