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獸師,古來一種極不入流的職業。
他們通過與目標生物進行近距離接觸,釋放特殊的“炁”建立連線,以此溝通動物、控製動物。
禽獸師職業稀少,幾乎都是家傳,少有對外授徒的案例。
在外人看來,他們無非就是一群地攤雜耍的,用畢生心血換一個給達官顯貴充當小醜的機會,以此來混口飯吃。
陳若安端詳欣喜若狂的耍猴人,實在不好意思潑一頭冷水,禽獸師控製動物的難度,與靈智成正比,別說人了,一些稍微聰明點的靈長類都無法操縱。
與其向宏觀求索,以期操縱人類,還不如轉向微觀世界。
禽獸師雖說低賤冷門,但有意思的是,在大多異術隨著科技發展而逐漸衰落之時,禽獸師反而可以利用文明更進一步。
就比如日後西北大區的“臨時工”老孟,他所溝通的極限,已經達到了原核生物——細菌。
隻要目標身體接觸老孟發出的特殊的炁,他就能掌握目標體內細菌的增減與變異,這完全是一種開創性的突破。
當然,就民國百姓現在的認知水平,要讓“禽獸師”向“生物師”發展,實在有點太過強人所難了。
“奇奇怪怪,我轉行耍猴才幾天啊,沒道理的。要不是這猴子是大潮巴,我都無法操控它,沒道理能用炁和人溝通的啊。”耍猴人托腮思索。
陳若安疑惑道:“大潮巴?這是什麽特殊的品質嗎?”
耍猴人一撓頭:“方言嘿嘿,說順口了,就是大傻子的意思。”
“還沒請教尊姓大名?”
“喊我秦福就行。”縱然不知對方身份,耍猴人依舊報出了名諱。
如果說張之維是因為實力強大,無所謂一些人心的陰謀算計,那眼前的秦福,完全就是魯地人士特有的憨厚樸實了。
“秦兄是遊曆各地趕場,還是說要在泰山一帶定居?”
“幹我們這一行的,待在一個地兒容易餓死。畢竟集市再大,來迴也就一個地界的人,看多了就膩了,不如四處趕場賣個新鮮感。”
秦福抬臂橫在胸前,小猴自然而然坐了上去。
“不過我還得等一個場,聽說過幾日有個大的馬戲班子過來,還是洋人操持的,我可得好好見識見識。”
陳若安不現身,耍猴人不在乎,兩人這般詭異的交談起來。
秦福走南闖北,靠賣藝討生活,嘴皮子早練得極溜,妙語連珠間還常摻著些成語,口齒爽利得很。
陳若安一問起那馬戲班子,他頓時興致勃勃,話匣子一開便滔滔不絕了。
“那可是新鮮玩意兒!”
“咱這地界有山海異獸,人家那邊偏有奇幻魔怪,聽說這次巡演有半人馬、美人魚、人蛇,還有侏儒怪、畸形魔!那些軍爺、大老爺啊,最稀罕這個了,既愛瞧,也肯花重金買!”
“咱這耍猴的比不了,饞煞我了喔!”
陳若安心底暗忖著,這些不過是奪人耳目的噱頭。
舊時的歐洲便有這類怪演,展出時的表演者,大多是得了怪病的畸形人。
現在是精明的商人,將西方貴族玩膩的東西,重新挪到東邊來騙人,滿足一些人的好奇心和獵奇心理。
“我的住處就在泰山附近,要是日後有緣,可一同觀賞表演。”狐狸聽完故事,轉身欲走。
距離拉遠,秦福的手段徹底失靈,再感知不到半點狐狸的存在。
“好兄弟,你還沒告訴我名字和身份呢!”
陳若安淡聲道:“你當我是山間一遊魂就好。”
秦福聞言一怔,呆滯許久。
他生平最怕鬼了。
···
三日後,金輝漫灑泰山的山腳,秋日暖陽曬得人懶洋洋的。
馬戲班子的營地駐紮在山腳前的空地,豔色的預演廣告牌一立,便勾得往來行人紛紛圍看。
裝著所謂“珍奇異獸”的鐵籠裹著厚幕布,密不透風,主辦方怕露了底影響售票,便攔著人,隻要他們踮著腳遠遠的瞧。
陳若安撐著油紙傘立在人群外,有點糾結要不要向前。
他是隻喜歡清靜的狐狸,有時候也喜歡吃瓜湊熱鬧——
但不是什麽都要湊向前,就比如這次巡演,一隻沒有審醜癖的狐狸,根本無法從詭異怪誕的畸形展品上找到情緒滿足。
於是,狐狸站在了美人魚的水箱旁。
水箱不算大,水質渾濁,裏麵浮著幾縷枯黃的假海草,底部鋪著薄薄一層細沙。
風一吹,幕布後會飄起淡淡的水腥氣,混著劣質油脂的味道,嗆得狐耳微微顫動。
所謂的“美人魚”,正浮在水麵呼吸,她長發黏膩,緊貼頸肩,膚色是久不見光的蒼白。
“魚尾”泛著暗啞的銀藍,鱗片駁雜脫落,像是用魚皮縫合在人的腿上,接縫處隱約露著泛紅的皮肉。
令陳若安意外的是,魚尾上的人並非什麽金發碧眼的異域美人,而是一位雙眼寫滿惶恐的國人姑娘。
狐狸重新綁好幕布,又去見識半人馬、人蛇等珍奇異獸。
他們幾乎是同樣的慘狀,唯獨人獸接合處的傷口,要遠比人魚的精緻完美,完美得不像一般的騙術,而是非人的巫毒法門。
“應該不會,別真讓我給碰上了。”
陳若安執傘走入營地中央,臨時搭建的帳篷內煙熏霧繚,一個鬼佬正用洋文“嘰哩哇啦”的和手下吩咐著什麽。
“哼。”狐狸輕蔑不屑地冷哼。
作為一個四級考了六次才過的英語巨佬,他完全聽不懂鬼佬的話。
“通語”的神通還是不夠概念化,為什麽“鷹語”不能算鳥語呢?
“勞倫斯先生說了,等這次巡演結束,就帶你們返迴歐洲,到時候可有大把的鈔票賺,你們這地界啊,人都太窮了。”
鬼佬的手下做事的是兩個國人,一旁的假洋鬼子剛好將話翻譯了過來。
“勞倫斯先生還說了,你們這地界的人真有趣,殘害自己人,永遠要比外人要毒要狠。你們的造畜術很稀缺,因為西方煉金中以人為材料的合成獸煉成,已經徹底被列為禁術了。”
···
陳若安站在門外偷聽,隻覺頭皮發麻。
該死!
什麽“造畜”、煉金體係的“合成獸”,下一句是不是該“大哥哥”了?
死去的記憶正在攻擊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