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樓頂,月華如練。
陳若安的人影被襯得愈發清晰孤絕,他十指張開,指縫間還殘留著細密柔軟的黑色絨毛,帶著未褪盡的狐狸痕跡。
五鬼分別候在頂樓四方,大氣不敢出。
陳若安垂眸打量著自己的手,轉頭看向它們:“你們看我這模樣,算是化形為人了嗎?”
五鬼頓時麵麵相覷,眼神閃爍。
它們身為清風陰靈,卻少見陰邪詭事,眼前的景象玄奇怪誕,它們既不敢貿然稱是,也不願拂逆主子,隻能僵在原地,半句不敢多言。
陳若安見它們這副模樣,心底泛起一絲疑惑。
他抬手撫向頭頂,指尖觸到兩對毛茸茸的耳尖兒,再摸向嘴角,唇瓣尖銳,帶著狐狸嘴特有的輪廓,並非人類的溫潤唇形。
身後,一條蓬鬆濃密的大黑尾巴正悠閑地甩來甩去。
“不對勁。”陳若安低喃一聲。
化形是化了,可隻成了一半。
不上不下,不倫不類。
邀月樓尚未準備明鏡,陳若安便尋了一汪清澈的山澗,月色落進澗中,映出清晰的倒影。
俯身望去,澗中身影已初具人形,身形清雋,可週身仍覆著薄薄一層絨毛,狐耳挺立,尖嘴未褪,唯有那雙眼睛少了狐的靈動狡黠,化作一雙勾人的桃花眼。
狐首人身,半人半狐。
這般模樣,狐狸摻了點類人的特征,正常人看了,怕是要犯歡樂豆效應。
可那些福瑞控見了,大概會為此欣喜若狂。
“修行《拜月法》以來,已將近兩月,沒想還是半吊子的水平。”
人身難得,中土難生,正法難遇;全此三者,幸莫大焉。
仙府已立,拜月正法在手,唯有人身一道,成了眼下最難跨的關隘。
陳若安立在邀月樓頭,沐浴月光,心中倒無半分焦躁。
既如此,穩紮穩打便是。
它依舊守著修行本分,白日裏踞於峰頭煉炁,夜闌人靜時便登頂樓吸納月華,任太陰清輝滌蕩經脈,半點不怠。
祈願樹的本命神通需借善緣滋養,陳若安偶爾也會斂去狐形,借著半人半狐的模樣,披一身素色長袍,覆一方簡單的麵具,前往山腳的商街遊玩。
一些攤點吃食,總會饞得狐狸發昏,燒雞鹵鵝,甜餅麻花,處處都在搔狐狸的癢處。
嘴饞之時,陳若安才驚覺自己犯了個糊塗——
當初與張之維同去解決徐家禍事,事後得了不少賞錢,竟忘了與那道士五五分賬!
彼時隻覺錢財於狐無用,如今混跡市井,這人間煙火味,哪個不要靠銅錢淘換。
陳若安沒想到,作為狐狸,也要為了這俗物發愁。
“建房,修仙討編製,為了錢財奔波···好強的既視感。”
是不是還要我修得雙爪遍佈老繭,頭頂光禿掉毛,才越來越像一個“人”?
泰山娘娘眼下,天無絕狐之路。
朝山季香客如雲,恰是生財的好時機。
五鬼的老大,最擅辨山澤靈草,陳若安便喚他挑些有靜心安神效用的草藥,編織成憨態可掬的小狐吊墜,再委托泰山道觀的方洞天小道長售賣。
山東一地本就有濃厚的狐仙信仰,往來朝拜泰山娘孃的香客中,又多名門世家的闊太太、貴小姐,見了這些討喜的狐形飾物,自然是愛不釋手。
方洞天亦是個通透的,遇見衣著華貴者,索性明麵上開個高價,最後竟也生意興隆。
一來二去,道觀的道爺見營生這般紅火,也跟著搗鼓起來,尋些山珍奇石製成各式法器,逢著香客便吹得天花亂墜,稱有辟邪厄災的奇效,竟也引得各路香客爭相購買。
不過月餘,竟靠著這門買賣,將軍閥上門討要的五千塊保護費湊得齊齊整整。
狐狸有了逛攤遊玩的閑錢,全真中幾個修道的道爺,則日夜跪拜在元君、老君像前反思懺悔。
全真全真,是要“保全本真、不違初心”,可幾人為了道觀存續,觸犯了三壇大戒,將修真悟道的“心口如一、真實無妄”都丟掉了。
“要我說,你們起碼保住了幾個老祖的牌位,仙神在上,會體諒的。”陳若安同方洞天這般說道。
“全真講究‘性命’雙修,幾個長輩跨不過心裏的坎兒,很難成全心境了。”
“還是沒皮沒臉的人更適合修行啊···”
狐狸的這句話飽含道韻禪意,方洞天細細咀嚼許久,得出了一個結論——難怪張之維修行有成。
陳若安端詳蒲墊上悔過的幾位道爺,問了方小道長一個問題:“什麽是性命雙修?”
一人之下,提及術法便是小道,提起“性命”雙全便是大道,可修來修去,竟也沒人給狐狸說道一番。
陳若安可不覺得“性”與“命”,就是簡單的靈魂與肉體的靈肉之分。
“你對全真的修行法門感興趣?”方洞天笑道。
“你們信奉泰山娘娘,娘娘統管天下狐類,我自然也在麾下,說起來我們算道友,我自然好奇你們的法門。”
狐狸話說得坦誠,方洞天便毫不吝嗇地一一道來:“性是吾人之靈覺,命是吾人之生機。性之造化係乎心,命之造化係乎身,可兩者又不能歸於單純的心身之說。
簡單來講,前者是你內在的道,後者是你外在的道。”
“玄奇詭異的術,歸根結底不過是炁的使用方式,我們視之為奇技淫巧絲毫不是自大。異人間高層次的較量,最終還要落在自身的‘性命’上。”
方洞天一邊講解,一邊心事重重地走出碧霞祠,凝視著峰頭的縹緲霧氣,逐漸有點心不在焉。
他說這話的意思,並不是意味著奇技淫巧不重要,可真要有人覺得奇技淫巧不重要的時候,那這人距離天下無敵也就不遠了。
方洞天不想承認,同輩之中,唯獨大他幾歲的張之維有這般品質。
他並非真正討厭張之維,隻是在遇見那一身狂氣的師兄後,總會生出一種遠遠落後於人的強烈懊惱。
怒己不爭,反遷怒他人。
“唉,我還差得遠呢。”
方洞天看了眼狐狸:“你也差得遠,等修出人形再說,觀內典籍都是先人的智慧和經驗總結,沒狐狸的部分。”
“不遠了。”狐狸吞吐霧氣,搖身一變,藉助雲霧遮掩,提前用衣袍和麵具遮住了非人的部分,“人身難得,可我成就了一半。”
狐首的上丹倘若不行,那就先從下丹和中丹摸索起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