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若安遠眺雲海,想起自己還有一番騰雲禦風的本事,便銜了一縷山巔的流雲踏在足下,慢悠悠往桃花峪去。
行至半途,它瞥見雲下崖坡上冒出的簇簇新綠,心念一動,便斂了雲頭落下去,掐住幾莖嫩得能掐出水的草芽兒,又扒開草叢,捉了幾隻肥嘟嘟的幼蟲。
完事後,又繼續趕路。
不多時,桃花峪的輪廓便映入眼簾。
這裏沒有什麽十裏灼灼的盛景,坡上稀稀落落立著幾株桃樹,花苞半開半闔,幽幽吐著淺粉的蕊。
陳若安緩步踱進峪中,果真瞥見不遠處的石徑旁,立著一隻錦雞。
那錦雞羽色流光溢彩,金紅相間的翎毛亮得晃眼,墨綠的尾羽曳地三尺,一步一踱,雖是“走地雞”,卻自有一股昂首挺胸的優雅氣度。
它抬眼瞧見陳若安,尖喙輕張:“哪裏來的狐狸?”
“在下···”
“行了,不必多言,你看我美嗎?”
“嗯?是挺好看的。”陳若安不知錦雞問這話的意思,便順著誇讚下去。
“那你在狐狸中算美的嗎?”
陳若安一怔,這鬼的誰知道,它又不是狐狸的審美。
“算是。”
不管如何,自己這毛發品質,怎麽都比藏狐好看。
一些藏狐長得可太秀逗了。
“那就行,我不想和醜陋的家夥來往,你有何事?”
陳若安的狐狸眼彎了彎,語氣隨和道:“我打算在這附近尋個地方建一座仙府,今日來,是特意跟鄰居打聲招呼的。”
錦雞聞言,淡淡道:“建府便建府,隻是別太吵。我喜靜,最厭俗塵裏的喧鬧紛擾了。”
陳若安心底暗笑,這桃花峪如今清靜,等後世這裏辟成了旅遊區,車馬喧囂,人聲鼎沸,怕是連半分安靜都尋不到了。
到那時,這錦雞豈不是要日日躲在林子裏哭?
腹誹歸腹誹,它麵上卻是一派恭謹,頷首應道:“知道了,我絕不擾你清淨。”
說罷,安狐狸掏出先前掐的嫩草芽和捉的肥幼蟲,放在錦雞麵前。
“見麵禮。”
錦雞低頭瞥了一眼,展開流彩羽翼,朝著陳若安輕輕扇了扇,算是道謝:“多謝你了。”
陳若安擺了擺爪子,轉身便往“陰陽界”去。
“陰陽界”稱謂唬人,實則為一處岩脈,東百丈崖壁陡峭濕滑,腳下連個穩妥的落腳處都難尋,稍有不慎,人便會墜入萬丈深淵,摔得粉身碎骨,故而得了這麽個悚人的名號。
陳若安越往深處走,空氣便越冷冽,一股濃重的詭氣撲麵而來,砭狐肌骨。
崖間雲霧翻湧,隱約可見鬼影重重,在陰氣裏飄來蕩去。
陳若安眯眼望去,隻見五隻黑漆漆的鬼,正匍匐在濕滑的石壁上,一下下打磨著那些勉強能落腳的石棱角落。
石屑簌簌落下,本就滑膩的石壁,被磨得愈發光滑如鏡。如此一來,往後但凡有人敢走這陰陽界,隻會更容易失足墜亡。
“這五隻鬼物,是以這般陰毒法子戕害生人嗎?”
陳若安張口吞吐霧氣,施展“役魂術”,很快縛住了五隻打磨石壁的陰鬼。
霧中,那些鬼物們發出淒厲的尖嘯,卻半點掙脫不得。
陳若安獠牙隱現,正想將鬼物咬碎湮滅,忽聽得一陣嗚咽。
為首的那隻鬼,哀聲渴求道:“別、別毀了我們!我們並非是有意如此啊!”
陳若安冷聲斥道:“既非有意,為何要打磨峭壁,害人性命?”
那鬼嗚咽著,斷斷續續道出前塵舊事。
原來這泰山深處,早在大清年間,便有一隻得了炁的老虎棲居。
它藏在陰陽界底端的密林裏,從不敢輕易現身,隻等腹中饑餓,便差遣口腹之中的倀鬼打磨石壁,想方設法讓行人墜入崖底,好方便它大快朵頤。
後來有位道士路過,察覺此間陰氣異常,循著蹤跡尋到密林,喊了一眾幫手,終將那虎打死了。
老虎一亡,被操控的倀鬼也隨之魂飛魄散,可誰曾想,那虎死前怨念滔天,黑氣不散,侵染了那些墜崖而亡的冤魂。
這些冤魂被困在“陰陽界”,日夜受怨念驅使,身不由己地打磨石壁,成瞭如今這副模樣。
“我們不想害人,也沒有害人,這地段早就沒人走了。”
鬼物的聲音愈發淒切:“你想,要是我等有害人之舉,岱頂的道爺早出手替天行道了。”
陰鬼的下落,確實出自道士方洞天之口。
陳若安姑且相信,又吐槽道:“岱頂的道士們也是,都知道你們在了,為何不開壇將你們煉度,早登善道?”
“有幾位道爺提過。這麽多年,我們那些同僚大多陸陸續續的散了,唯獨我們存有執念,不肯離去,想著有朝一日擺脫此地,迴家看一眼親人。”
陳若安踩踏雲霧,落入崖底,發現此處的地形佈局,隱約有點小氣局的意味。
所以才能把控靈體不散。
“這麽多年都沒人解決,莫非‘拘靈法’在這個世界之中,算是一等一的玄奇妙法了?”
陳若安返迴了石壁處。
剛好它得了“役魂術”,能拘役和驅使陰鬼,便開口談起了一樁買賣:
“我帶你們離開此地,作為交換,你們要為我鞍前馬後,尤其是近些日修建仙府,需要你們出點力氣。”
“當然,等日後我有了更多的香火,實力精進,便能帶你們自由穿梭世間,以盡生前未盡之事。”
五鬼一聽,差點湧出黑炁凝成的淚。
等這一天,都不知道等了多少年了!
“幹幹幹!我們都幹,主子您盡管吩咐,以後我們就是你的馬前卒了!”幾隻鬼物焦急的稱呼都變了。
陳若安張開嘴,爪子點了點裏麵:“現在入我的口腹天地之中。”
“是!”
狐狸又吞吐雲霧,裹挾著五鬼盡入腹中,小心舔舐著尖牙。
“我嘞個蘇妲己,你們好香啊!”
“唔···”抱成一團的五鬼瑟瑟發抖,在想是不是中了狐狸的詭計,要被當成食物一口吃掉。
妖吃鬼,都不算稀奇事。
曾經的那隻老虎,就是啖食血肉,撕咬靈魂。
要不是當年那道士趕來及時,他們連束縛在“陰陽界”的機會都沒有,早成虎口之食了。
“別害怕。”
察覺到五鬼的不安生,陳若安笑道:“若你們對我有一丁點的欺瞞,我會毫不猶豫地把你們嚼食殆盡,可你們若是口無半句虛言,那我也會是一個很好的老闆。”
從今往後,你們也算是“為狐作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