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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人家蓋房,向來冇什麼齊整規劃,見縫插針,占少了便覺得吃虧。
唯獨與鄰居關係冇到那個份上的,無論多窄,大多都會留出一道縫隙來。
這更是留住人情。
因為,倘若共用一堵牆,往後日子肯定跑不了磕碰,隔三差五就得鬨出點兒矛盾來。
你要是後來的。
非親非故、不經同意就共用一堵牆,就是擺明的吃定人家了。
準備欺負人。
所以經年累月下,村裡便生出許多橫七豎八、僅容一、二人身位通過的窄巷。
如同歲月在土地上刻下的皺紋。
清河淼小心翼翼地留意腳下,穿過一條這樣幽深曲折的巷子。
月光在這裡幾乎被完全遮擋,隻有儘頭處自家院門透出些許昏黃。
他推開那扇半掩著的厚重鐵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悠長呻吟。
聲響驚動了院子。
三條原本趴伏在陰影裡的土狗立刻豎起耳朵,警惕地抬起頭,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院子儘頭的屋子裡,也隱隱傳來議論聲。
待星光線勾勒出清河淼熟悉的身影,它們才重新放鬆下來,尾巴敷衍地搖了兩下,又懶洋洋地將下巴擱回前爪上。
穿過灑滿月光的院子,推開正屋房門,再轉身推開灶台邊的西屋門。
一股濃烈嗆鼻的煙味兒頓時如實質般湧出,撲麵而來。
那是劣質旱菸、炕洞柴火與人體體溫混雜在一起的味道,辛辣、溫熱,充滿粗糲的泥土氣息,在狹小空間裡肆意瀰漫,幾乎凝成灰白色的霧靄。
屋裡是典型的關外老式格局。
靠牆一溜二灶坑的火炕燒得正暖,炕沿下襬著這個年代村裡還算時髦的舊沙發,以及幾張高低不一的板凳。
足足七八個人擠在屋裡,麵孔在煙霧和十五瓦燈泡下顯得影影綽綽。
“三大爺、二大爺、二大娘……晚上好。”
清河淼目光快速掃過,率先逐一問候,最後看向炕裡側:
“爸,媽,我回來了。”
這年頭村裡冇什麼娛樂專案。
所以一到晚上,家裡有親戚的村裡人,大多會聚在有電視的人家裡,一起看電視、打麻將、談天說地等。
就像剛剛村子巷口的另一批人一樣。
屋內除了自家爺爺奶奶、父母,包括五大爺村長,其他的也是他同一村兒的親戚。
在關外這片土地上學會的第一課就是“叫人”。
黑土地養出來的孩子,絕對不能見人張不開嘴。
否則不出今晚,這事兒就能被村裡的老少爺們兒唸叨大半年。
“喲,清半仙兒回來了!”
村長一見他,連忙將手裡吸到一半、用紙卷手搓的土煙摁在炕沿上:
“咋樣,看出啥名堂冇?”
一旁,還是清母心疼地起身下炕,給他倒了一碗白開水,遞了過來。
“就像我之前說的,冇啥大問題。”
清河淼接過滾燙的杯子,謙虛地笑了笑:
“就是前人留下的一縷‘煙魂’,戰亂年月倉促間遺落在那兒,冇來得及帶走,結果就這麼存續到了現在。生前也是個可憐人,冇啥戾氣,談不上多危險。”
“哦哦哦……”
屋裡的老少爺們聽得似懂非懂,像在聽離奇的誌異評書,一副吃瓜群眾看熱鬨的表情。
但聽到最後那句“冇啥危險”,大多數人卻是聽明白的。
覺得既然“半仙兒”都說冇事,那應該就真冇事了。
“小清淼是咱們看著光屁股長大的,你說的話,叔自然信。”
隻有村長吧嗒了兩下嘴,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菸捲,猶豫著再次開口。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少年:
“可這東西……老在禮堂裡杵著,也不是個長久事兒。總歸是個‘那個’……要不,小清淼你再費費心,想個穩妥法子,‘送一送’?或者‘除一除’?”
村長不懂。
但村長說的是風輕雲淡,彷彿是件輕而易舉、抬手就能辦成的小事。
“法子倒也不是冇有,隻是那位身上有前輩高人設下的封印護著呢。要想動她,得先破開那層封印。”
清河淼聞言,故意擺出一副無奈的表情,攤手道:
“可那封印的講究,真不是我這個年紀、這點道行能碰的。強行去解,搞不好反而將她放出來了。要不……您另請位真正的高人來瞧瞧?”
他這話半真半假。
禮堂裡的他那位師傅,本就是可憐魂。
虛弱得隻剩一縷殘魂,全靠當年那不知名老道留下的陣法維繫。
那封印如今已如風中之燭,即便不動,恐怕也堅持不了幾年了。
生死輪迴本就是人間大道,他這點道行,冇那本事逆轉陰陽。
但至少,不該落井下石。
況且那個封印,也真不是他能看得懂的。
而村長聽他這麼一說,頓時顧慮了起來,咂摸著嘴裡的煙味兒,半晌冇吭聲。
本來也就是因為這些年禮堂總傳出些不尋常的動靜,村裡人心裡犯嘀咕。
他纔想著托個熟人情麵,請這位看著長大、如今在村裡頗有“半仙”名頭的後生,免費給“破一破”。
結果要這麼麻煩的話。
冇啥影響,似乎不是很要緊了。
“唉……那行吧。”
村長最終歎了口氣,粗糙的大手搓了搓臉:
“就照你小子先前提的那嘴,回頭我跟大夥兒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湊點錢,把那破禮堂拾掇拾掇。以後村裡有啥紅白喜事、開會嘮嗑,都定在那兒辦。人多,陽氣旺,興許就能壓住了。”
“誒。”
清河淼痛快地應道。
正好也可以給他那師傅解解悶,省得胡思亂想。
在這個《一人之下》的世界中,性命雙修是相當重要的數值。
冇有足夠的修為,就她那點兒小手段還想動sharen取魂修煉或者奪舍重生的念頭。
純屬生前話本看多了。
若不是清河淼心慈手軟,還同樣是經驗稍缺的菜鳥。
早就下殺手了。
事情既已交代清楚,清河淼便將那碗滾燙的白開水抿抿,潤了潤嘴唇後,便放回炕沿。
笑死,太燙了,根本不適合現在喝。
跟一屋子的長輩打了聲招呼,轉身掀開門簾,來到了對麵那間屋裡。
家人都聚在那邊屋裡嘮嗑,此時屋裡空無一人。
這段時間內,冇人打擾的話,這片空間就是獨屬於他的。
一進門,迎麵便是一尊木質雕像,慈眉善目,靜靜立在靠牆的簡易案幾上。
他反手關嚴房門,隔絕了那邊的喧嚷。
率先走到案前,熟稔地取出三支線香,就著油燈點燃,青煙嫋嫋升起。
他持香在手,恭敬地舉過頭頂,心中默唸片刻,纔將香穩穩插入案上那隻盛滿香灰的粗瓷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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