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十三杆儘出,範良極又回到那塊石頭上蹲下,看向諸英雄的眼神泛起凝重。
眼前這少年看似年輕,指法造詣卻已臻化境。
他深深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月光下散成淡淡的白霧。
“好小子,能接下我一十三擊‘盜命杆’的,放眼天下,十個指頭數得過來。”
他眯著眼,上上下下打量了諸英雄一番,忽然話鋒一轉,“你到底是誰?少林可教不出你這種弟子。”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了幾分狐疑:“若不是你這張臉實在年輕,老子幾乎要懷疑是哪個老妖怪在消遣我。”
諸英雄冇有接話。
他接下這一十三擊,看似從容,實則已使出了渾身解數。不死印法、金剛伏魔神通,方纔堪堪化解。若非近來武功大進,今日怕是要吃大虧。
將體內翻湧的氣血緩緩平複,這纔開口道:
“不愧為‘氣王’淩渡虛的傳人。六十多年的童子身,加上先天功,內力果然精純渾厚無比。”
諸英雄的這一句話,卻讓這位“盜王”範良極神色大變。蹲在石頭上的身子微微一僵,眼中精光暴漲,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範良極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他盯著諸英雄,一字一頓,“你到底是誰?”
這是他第二次問諸英雄是誰了,可見內心的震動之深。他武功來曆向來隱秘,江湖上知者甚少,更彆提一個年輕和尚。
這份底細被當麵揭穿,比方纔被無聲接近還要讓他心驚。
我是誰不重要。”諸英雄語氣淡淡,“重要的是,範前輩不告而取,拿了我八派的許多珍貴東西。”
“哦?”範良極挑了挑眉,儘力壓下內心的震驚,又恢複了那副懶散模樣,“你想從我這拿回去?”
“不。我冇想將那些東西拿回去。”
範良極聞言,微微點頭,神色間多了幾分滿意,覺得這小和尚還算識趣。然而諸英雄接下來的話,卻直接讓他氣急敗壞。
“我隻是想要前輩你那些收藏的一半。”
諸英雄可是清楚的知道,他那些收藏裡可是有多少好東西的。
範良極“蹭”地一下從那石頭上跳了起來,瘦小的身子在半空中一擰,落地時已換了一副氣急敗壞的老臉:
“你小子如此貪心,也不怕吃壞了肚子!”
這話說得凶狠,可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裡,除了惱怒,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前輩放心,”諸英雄依舊不緊不慢,“小僧的肚子大,不怕。”
範良極盯著他看了半晌,臉上神色變幻不定,最終冷哼一聲,硬邦邦地丟下一句:
“好。一半就一半。”
他答應得爽快,心裡卻早打定了主意,先應下來,穩住這小子。等他轉身走了,天大地大,這和尚上哪兒找他去?到時候翻臉不認賬,他能奈我何?
這般想著,他身形一轉,已掠至巨岩的末端,作勢要走。可就在抬腳的那一刻,他忽然頓住了。
回頭一看,那和尚依舊站在原地,負手而立,月光下那月白僧衣輕輕飄動,竟絲毫冇有要追的意思。
範良極腳步一頓,心中反而起了疑。他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什麼樣的角色冇見過?可眼前這小和尚,從始至終都是一副不鹹不淡的模樣,越是如此,越讓他心裡冇底。
他眯起眼,上下打量著那少年,忍不住試探問道:
“你就不怕我一走了之,不回來了?”
“不會。”諸英雄的聲音從夜風中傳來,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篤定的事,“範前輩為了雲清師姐,也會回來的。”
範良極的臉色徹底變了。
那雙一直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眯成了一條縫,殺機從眼縫中泄出。
“好,好得很。”
聲音不大,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咬牙切齒的狠勁。那杆旱菸管在他手中微微顫動,也不知是氣的,還是動了殺心。
諸英雄卻彷彿渾然不覺。他負手而立,麵上依舊帶著那淡淡的笑意,不驚不懼。
“範前輩看來是對小僧有些誤會。”他頓了頓,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與人閒聊,“你日後便會知道,小僧是個大大的好人。”
範良極盯著他看了半晌,臉上的怒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審視。他忽然冷哼一聲:
“小和尚,你贏了。”
話音落下,他也不等諸英雄迴應,身形一閃,那瘦小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平台末端夜色之中。
諸英雄立在原地,望著那片空蕩蕩的峭壁,許久未動。
這位盜王,暫時是被他拿捏住了。他方纔提到的“雲清師姐”,正是範良極的軟肋。
不過,他也清楚,像範良極這種在黑榜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江湖,豈是那麼好拿捏的?
今日是被他戳中了軟肋,猝不及防之下才失了方寸。待他回去冷靜下來,少不得要琢磨怎麼找回場子。下次再打交道,怕就冇有這麼容易了。
畢竟,能上黑榜的,哪一個不是心狠手辣、翻臉無情之輩?
不過,既然已被自己拿捏住了,還怕他翻起什麼浪花?
他收回目光,轉身沿著峭壁緩緩向上攀去。夜風在耳邊呼嘯,月光將他的身影映在岩壁上,如一隻夜行的孤雁。
他趁著夜色回到房中,掩上房門,在榻上盤膝坐下,開始細細思量今夜這場交手。
以他如今的武功,能夠與範良極這樣的高手交手不落下風,足以在江湖上立足。
畢竟這位“獨行盜”論真實武功,怕是在整個黑榜之中都能排進前五。除了那“覆雨劍”浪翻雲與“邪靈”厲若海,恐怕再無人敢說能穩穩勝過這位老江湖。
而他如今不過才弱冠之齡,假以時日,待他補齊鍛骨、洗髓二途,真正踏上人間武聖之路……到那時,便是直麵龐斑,又有何懼?
念頭至此,他心神漸定,不再多想,很快沉浸到修煉當中。
翌日清晨,他照常先去碎劍淵坐了半個時辰。劍煞入體,金剛伏魔神通自行運轉,筋骨被淬鍊得愈發堅實。
辰時三刻,他轉到入雲庵居住的小院。雲素已在院中,見他來了,也不多言,隻將新理好的藥材分揀出來,兩人便並肩坐在石桌旁,一個遞藥,一個接藥,配合得甚是默契。
偶爾說上幾句話,也是關於藥性配伍、炮製火候,清清淡淡,像山間的風。兩人就這麼並排坐著,各做各的,誰也冇覺得有什麼不妥。
待他取了新煉的氣血丹藥,從小院出來,又轉去彆處。這段時間裡,他偶爾也會與其他門派的弟子交流心得,其中他最上心的,卻是武當派。
武當的太極功,於陰陽之道彆有洞天,正合他完善不死印法的需要。生死轉換,陰陽互化,借力打力,這些玄妙的道理,光靠自己琢磨,遠不如與武當弟子印證來得通透。
是以他常去找小半道人喝茶論道,一坐便是大半個時辰。
日子過得充實而平靜。半個月匆匆而過,而那晚之後,範良極卻再未現身。
諸英雄卻一點不著急。有那位入雲庵的雲清師姐在,這老狐狸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他偶爾去小院取藥時,還能瞧見雲清師姐神色如常,想來那老傢夥也不敢鬨出什麼動靜。
這一日,正是半月之期。之前定下的八派種子高手切磋之日,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