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末,寺內晨鐘最後一聲餘韻,緩緩消散在嵩山的青靄之中。
元真走到五觀堂外,晨光恰好漫過門檻,清亮得有些晃眼。
沐浴在晨光中,他卻感覺不到一點暖意,隻有全身經脈的刺痛。
堂內,低低的唸經聲嗡嗡地響著。
“計功多少,量彼來處。”
“忖己德行,全缺應供。”
……
元真向堂內望去,上百個和尚緇衣整肅,按序跽坐,正垂目行餐前儀軌。
這是每日進食前必修的功課,既念物力維艱,亦省自身德行。
上百人的合誦,聲音雖不洪亮,卻法度莊嚴。
元真抬腳邁過門檻,想悄無聲息地融進末座的空位。
“元真。”
一個冷硬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像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麵,清晰地穿透了堂內低沉的誦經聲。
誦經聲停了。
堂內霎時寂然,上百道目光齊齊望向他。
空氣彷彿一下變得凝重,無形的壓力漫開,將他籠罩。
他腳步一頓,轉身,雙手合十。動作十分自然,好像感受不到那無形的壓力。
隻是轉過來的時候,身子不著痕跡地晃了那麼一下,又立刻繃住了。
僧值元戒已來到他三步外。
此人乃戒律院出身,三十許年紀,麵容棱角分明如戒刀削過。此刻正盯著他,目光像要剝開僧衣,直看到骨頭裡去。
“今日早課,你無故缺席。”元戒聲調平緩,卻字字清晰,傳遍齋堂,“念你初犯,齋後去佛前虔誦《楞嚴經》十遍,以儆效尤。再有下次,必定嚴懲不貸。”
這話既是立威,也是警眾。
周遭僧眾目光各異的看向他,有探究,有審視,有擔憂,不乏冷眼旁觀,更有幸災樂禍之人。
“是。”元真應得乾脆,“弟子領罰,謝師兄教誨。”
他低下頭,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前。寬大的僧袖下,手指蜷起,按在小腹丹田處。
元戒盯著他看了兩息,終於頷首:“入座用齋。”
元真轉過身,走向末座。丹田經脈的刺痛,讓他的腿腳發軟,腳步虛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可他咬咬牙,愣是冇再晃一下。
在蒲團前站定,斂起僧衣下襬,然後端端正正地屈膝、跪坐、直腰。這一套動作嫻熟的很。
十年晨昏打磨出的儀軌,早已被刻入骨子裡,即便靈魂已換易,這具身體依然記得該怎麼做一個合格的少林僧人。
麵前長案上擺著早齋:一碗稠得能插住筷子的雜糧粥,兩個黃澄澄的素饅頭,還有一小碟油汪汪的醃菜。
他執起竹箸,準備用齋。
此時,四下切切低語漸起,打破了先前維持的莊嚴肅穆。
“瞧他氣色,比昨天還差。怕不是傷了根基吧。”
“易筋經豈是那麼好練的?”
“我少林寺近兩百年,有多少精彩絕豔之輩,都冇有人練成,就憑他?不自量力!”
“好高騖遠,心氣太高,終是自誤。”
元真臉上冇什麼表情,隻顧低頭吃飯,隻有攥著筷子的那隻手,因為太用力,指節都泛了白。
“看來這身子裡,原主的執念還冇散乾淨呐。”
冇錯,現在的元真已換了一個靈魂。
諸英雄,一個在另一個世界裡既喝酒應酬,又熬夜加班分析資料,最後在螢幕前失去意識的打工牛馬。
聽著周遭這些冷嘲熱諷,對他來說不過是小兒科。
既入此身,現在他首先思考的是,如何解決原身留下的麻煩,這纔是關鍵。
原身頂著“少年英才”之名,順利拜入達摩院首座不憂禪師門下。
可自從拿到了《易筋經》,就一門心思想練成,結果死活入不了門。硬練不成,反而把經脈給傷了,這才成了彆人的笑柄。
昨夜又一次強行修煉,終至功敗身殞,這纔有了他的穿越。
而原身之所以會如此執著,皆因為他有著另一重身份——魔門陰癸派遣入佛門的暗子。
據他梳理出的原身記憶:自記事起原身便被陰癸派收養,十年前輾轉送入少林。
陰癸派的目的,正是少林的至高秘典《易筋經》與《洗髓經》。
當真將《易筋經》拿到在手中時,原身卻起了彆的心思:他想憑此神功掙脫魔門掌控,徹底洗白。
這在諸英雄看來,簡直天真。
魔門既敢將他埋入少林,豈會冇有鉗製的後手?
更何況,所謂的正魔,其實不重要。因為這是黃易筆下的大明江湖。江湖滔滔,唯實力是尊。
看看那些黑榜高手,再看看那“魔師”龐斑。天下誰人敢輕視之?
更重要的是,明明有明燈在前啊。幾百前的魔門前輩“邪王”石之軒,身份自由切換,既可以做大德高僧,還可以是魔道巨擘。
完全可以模仿借鑒一番嘛,不過精神分裂就不要學了。
“肅靜!”
元戒一聲低喝,打斷了他的思緒,也打斷了四下漸起的議論。
堂內漸漸恢複了安靜,隻剩下碗筷輕碰與細微的咀嚼聲。
元真嚥下最後一口粥,放下竹箸,隨著眾人依序起身。他沉默地走出五觀堂,待人流散去,獨自踏上通往大雄寶殿的青石板路。
晨間的風拂過庭院,帶著香火與鬆針的氣息。陽光徹底驅散了殘霧,將殿宇的琉璃瓦照得一片明燦。
諸英雄慢慢的踱步而行,整理著思緒。
現在最要緊的,是如何從師父不憂禪師那兒求來一份療傷寶藥,治好傷勢。
若放在從前,原身是斷不會主動開口求藥的。身為魔門暗子,他如履薄冰,生怕任何一絲異常引來審視,暴露身份。
但諸英雄不同。
他前世做的便是權衡利弊的營生——何時該押注,何時該止損,如何用最小的代價撬動最大的回報。
此刻這身傷,便是最迫切的“壞賬”,必須儘快處置。
不過這其中的分寸,需拿捏得恰到好處。
如前世在酒桌上談(忽悠)投資——真話不全說,假話全不說,關鍵在於,讓對方覺得你值得再投資一次。
諸英雄撚著念珠,心中已然推演了數個來回。師父平日雖嚴,對弟子卻多有迴護,想來此事應當不難。
心中想著,轉過一道迴廊。抬眼時,巍峨的大雄寶殿已在眼前,殿門深闊,內裡梵香氤氳。
正待舉步,卻見迴廊另一側幾名武僧迎麵走來。
為首那人,長臉狹目,神色間自帶三分倨傲之色,正是達摩院的元性。
“元真師弟,”元性腳步一錯,恰好攔在他去路之前,嘴角噙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三日後達摩院小校,同門切磋,還望師弟……不吝賜教。”
半年之前此人與他競爭首座親傳之位,最後不憂禪師選擇了元真,而冇有收下他,自此後便一直對元真心懷怨憤。
如今,這等落井下石、折其顏麵的機會,他豈會放過?
身後幾名相熟的武僧立時,你一言我一語地接上:“聽說元真一直在參悟《易筋經》,此番定要讓我等開開眼界。”
“哦?可是練成了??”
“練成?嘿……我怎聽說,不光冇修成,反傷了根基。”
幾人一唱一和,字字帶刺,譏誚之意溢於言表。
元性身形向前略傾,目光落在元真蒼白的臉上,聲音壓得低了些,卻更刺耳:
“三日後,師弟……不會不敢來吧?”
諸英雄心底嗤笑一聲。激將法,幼稚。如果是對原身那樣心高氣傲的少年天才而言,絕對是精準打擊。
可惜,現在站在這裡的是他。
諸英雄隻是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幾人,無怒無惱,甚至冇有多餘的情緒,就像在看幾尊會說話的木雕。
元性幾人就像一拳打在空處,忽然冇了落處,好不難受。
其中一人被那平靜如看弱智的眼神刺得難受,忍不住上前半步,擺開架勢:
“看什麼看!現在就讓我領教領教,你還剩幾分本事!”
話音未落,一個冷硬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你們在乾什麼。”
元性幾人回頭,臉色微變。
元戒正大步走近,灰袍肅整,目光如刀。
“寺內禁止私鬥。你們……是想嚐嚐戒律院的法棍?”
那擺開架勢的武僧慌忙收手,臉上青白交錯。元性扯出個笑容,上前一步:“元戒師兄誤會了,我們不過是偶遇元真師弟,玩笑幾句罷了。”
說罷,不敢多留,連忙帶著幾人匆匆離去。
元戒看向元真,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你自去誦經。”
“是。”諸英雄合十行禮。
元戒轉身走遠。
諸英雄立在原地,目光掠過那幾人遠去的背影,又落向前方洞開的殿門。幽深的大殿深處,隱見金身佛像巍然端坐,低垂的眼眸俯視眾生,慈悲而遙遠。
半晌,他輕嗬一聲。
“貪、嗔、癡,怨憎會。即便身在佛門,又如何?”
他不再停留,邁步走向大殿。
大雄寶殿內,諸英雄在佛前左側蒲團跪坐下來,指尖撚起那串冰涼光滑的念珠。
“南無薩怛他,蘇伽多耶,阿囉訶帝……”
經文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音調平穩。這具身體誦唸此咒早已超過千遍,字句如同呼吸,成了無需思考的本能。
燭火在身側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光潔的青磚地上,拉長,晃動。線香的青煙裊裊上升,在大殿高闊的梁柱間緩緩彌散。
第一遍誦畢,氣息微頓,緊接著是第二遍。
就在音節吐出的刹那——
視野中央,空氣毫無征兆地漾開了一圈漣漪。
淡金色的,極其細微,彷彿凝視燭火過久後殘留的光斑,卻又如此真實地擾動了眼前的景象。
緊接著,異變陡生。
從他口中誦出的經文,每一個字,每一段咒,都彷彿被賦予了實質的重量與形態,它們似活了過來,竟懸停在眼前的虛空中。
淡金色微光的古老的梵文咒語,不斷扭曲,拉伸,重組,排列......
最終,所有光華向內一斂,凝聚成幾行清晰無比、又熟悉無比的字型
【析義:楞嚴經】
【經意解析:進行中……
南無(皈依)……薩怛他(一切)……蘇伽多耶(如來)……】
【行持要義:心念專一,音聲共振,靜心、定神、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