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爹爹的衰老悄無聲息
摩托車油門擰動,冷風颳臉。
楊超躍打了個哆嗦。
比江陽車裡凍多了。
她抬手捂著爹爹被冷風吹得發紅的耳朵。
摟著爹爹佝僂的腰。
想問爹爹腰現在怎麼樣,一開口聲音就被風吹散了,根本聽不清。
不像在陽哥車裡那樣,不論開多快,說話很方便,關上車窗都能聽清。 讀好書上,ᴛᴛᴋs.ᴛᴡ超省心
但她還是更願意坐爹爹的摩托車。
能多坐一回是一回。
在爹爹的摩托車後座上,永遠不會暈車,能聞到王崗村的鹽鹼味。
是在外地聞不到的,老家的味道。
讀小學前,家裡沒有摩托車,爹爹騎的是帶槓的自行車。
不是鳳凰永久牌的,是個雜牌的,記不清了,價格便宜。
爹爹沒讓自己坐前槓,怕摔下來。
隻讓自己坐後座,好幾次拖鞋被卷進車輪子裡。
摩托車是讀小學時買的,不是現在這輛鈴木牌,記不清是什麼牌子,一開始自己坐在爹爹的摩托車前的油箱上,那時候手短,爹爹不放心自己坐後座。
後來個頭高一些,手長了,坐前邊擋爹爹視線,才讓自己坐後座。
能抱住爹爹的腰桿,那時候爹爹的鬢角還沒白。
再長大一些,自己坐在後座,下巴能擱到爹爹的肩膀上,看得清路。
那一年,爹爹和媽媽分開了。
當時不懂事,不知道離婚意味著什麼,以為媽媽還會回來。
現在,自己坐在爹爹的摩托車後座上,爹爹即便帶著頭盔,頭頂也隻到自己的鼻尖的位置。
記得去年,爹爹要稍微高一點的。
是自己長高了嗎?
忽然意識到什麼,楊超躍把楊世民被冷風吹得冰涼的耳朵,捂得更緊一些。
自己沒長高,是爹爹變矮了。
用老人的話來說就是身高縮水。
脊椎更彎了。
自己的成長刻骨銘心,爹爹的衰老悄無聲息。
江陽獨自開著車,跟著前邊的楊超躍父女。
卡羅拉從國道,開入縣道。
經過一座水泥牆,河道水流清澈,蘆葦枯黃倒伏。
兩邊是田埂,耐鹽鹼的冬小麥稀稀拉拉的。
村口的王崗村鐵牌紅漆剝落。
廢棄的漁船橫在路邊當垃圾桶。
3米寬的水泥路,多處龜裂。
水泥場晾曬著鹹魚乾。
江陽放眼望去,王崗村大部分房子是紅磚平房雜著水泥毛坯房,院牆多用漁網和秸稈圍著。
楊超躍家是西頭第三戶,鐵門漆成藍色。
門口有棵歪脖柳樹,樹上綁著紅布條,樹幹釘著生鏽的牛奶箱。
「陽哥,到我家咧。」
楊世民推門進院,拿起掃把清掃灰塵,用抽水井打水。
楊超躍來到江陽停好的車邊:「陽哥,剛和我爸說了簽合同的事,他可能要晚幾天去魔都,這段時間要進行周邊村子變壓器配電箱的維護,老舊線路也要升級改造,忙不開。」
「沒事,也不是非得去,反正協議都帶過來了,我和汪導商量一下,在這裡簽也是一樣的,提供身份證,戶口本,證明你爸是你爸。」
江陽補充道:「身份影印件你爹有沒有?劇組通常需要備案,去找找吧,我先給汪導打個電話。」
停好車,江陽給汪軍打個電話,沒打通。
汪軍應該在忙。
他發了條微信過去,說明情況。
村口水泥路那邊響起摩托車擰油門的轟鳴聲,偏頭看去,發現過來的不是摩托車,而是七八歲的寸頭小男生,騎著一輛自行車。
腿太短,坐在坐墊上就無法完整的把踏板蹬全,所以整個人前傾著身子站在踏板上。
至於轟鳴聲,是塞了個捏扁的礦泉水瓶子在前輪和剎車杆之間,與車輪輻條不斷擠壓摩擦發出來的聲音。
小男生見江陽看過來,更加前傾身子,目視前方,穩穩的來了個甩尾飄逸,然後反方向猛騎。
卡在前輪和剎車杆之間的礦泉水瓶,颳得車輪輻條轟鳴聲更大。
江陽從小在城裡長大,看不懂村子裡這種娛樂方式,但大受震撼:「超躍村子裡的小孩,從小就是人才啊,普普通通的自行車硬是騎出鬼火少年的感覺,成功解決自行車不能擾民的難題。」
楊超躍回屋,把自己和爹爹的身份證原件,影印件,以及戶口本都準備齊全。
江陽推開車門,發現楊超躍從自家堂院裡出來,手裡拿著幾根紅布條,快步向自己走來:「都準備好咧,陽哥,帶你玩個好玩的。」
楊超躍指著自家門前那棵歪脖柳樹
江陽抬眼望去,柳樹上綁著許多紅布條,大部分已經褪色。
每一根布條上,都用黑筆寫著文字。
「是聖誕樹嗎?」
「什麼聖誕樹,那是祈福樹。」
楊超躍解釋道:「我老家這邊的特色,這裡的村民不過聖誕節,也不過平安夜,那些都是城裡人過的節日,老家的人聽不懂的。」
柳樹在自己老家這邊,是被視為吉祥寓意的樹木。
因為生命力旺盛,寓意事業蒸蒸日上。
葉子形狀像錢幣,有財富的寓意。
所以把紅布條綁在柳樹上,當地村民藉此祈求財運亨通,實現願望。
楊超躍正要把手裡的布條給江陽,忽然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是正宗的王崗村腔調:「躍躍!」
江陽尋聲看去,是一個穿著棗紅色化纖棉襖,內搭手織毛衣的短髮中年婦女。
法令紋很深。
手裡挎著竹籃,剛從水泥場上收鹹魚乾回來,眯著眼睛往這邊瞧,說話露出一口豁牙:「是躍躍嘛?」
「王娘,收鹹魚乾噠。」楊超躍笑道。
一眼就認出老家的鄰居。
嗓門大,熱心腸。
「陽哥,這是我家隔壁鄰居,王姨,我們村管姨叫娘會顯得更親切一些,房頂有電線鍋那家就是王姨家,這裡大部分村民都姓王,我和爹爹算是少數姓的。」楊超躍對江陽解釋道。
「乖乖,真是格躍躍嘛。」
王姨眯著的眼睛睜大,啪的拍一聲大腿,驚喜的笑道:「今年怎早家來的噻?長得更標緻了嘛!」
她視線在楊超躍,江陽,以及二人身後的銀色卡羅拉上切換。
王姨小跑過來,抓一把竹籃裡的鹹魚乾,往江陽懷裡塞:「這塊是城裡小夥嘛?」
江陽聽懂城裡小夥四個字。
知道是在說自己,笑著點了點頭:「嗯。」
怕對方聽不懂自己的普通話,就沒多說。
看來以後得讓趙妗麥學一學鹽城方言,不然哪天楊超躍背地裡用鹽城話罵自己,自己都聽不懂。
江陽接過鹹魚乾,回車上,從副駕駛的儲物櫃裡,抓了一把糖果,加兩包紅南京塞給王姨。
「躍躍你家小夥體麵呢,活像年輕辰光的郭富成,身量比他還出挑!」
王姨毫不吝嗇的誇讚。
沒有職場的斟酌用詞,在村裡,愛意全靠嗓門大小衡量。
不瞭解現在流行的小鮮肉,審美還停留在20世紀初,四大天王的年代。
家裡的掛曆上,有範冰冰的寫真照。
王姨豁牙裡漏出笑聲,大嗓門真誠問道:「多咱吃喜酒噻?」
以往在村裡,都是聽大人們,聊別人家的誰誰誰帶物件回來了,什麼時候要辦酒,樂嗬嗬的聽得很有興趣。
現在有人給自己聊起這個話題。
楊超躍有些手足無措。
以前總愛聽大人聊八卦,現在自己成了八卦主角:
「不是,不是,就是回來辦個事,很快要走。」
不知不覺,自己成了村裡人口中的大人。
忽然就社恐了。
很不適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