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底層,廠妹,外地人
在上高速前,外環高架上還能看到陸家嘴三件套的剪影,但很快被物流園區的巨型倉庫和貨櫃堆場取代。
由於這年頭魔都沒完成煤改氣。
外環邊上,還能看到掛著拆字的紅磚房,煙囪冒著煤爐白煙。
上高速路後,兩邊就隻剩下高架護欄。
踩死油門,在超車道車道上超過一輛滬B牌照,車尾沒防撞槓的東風天龍重卡,江陽輕轉方向盤,開回到快車道。
1.6L自然吸氣,加速提不上來,發動機暖風也來得慢,馬路三大媽的外號不是鬧著玩的。
發動機暖風效率終於提升上來,吹得讓人打瞌睡。
楊超躍看著手機螢幕,看著自己錯發一個字的簡訊。
爹爹肯定還不知道,自己今天就要回老家了。 【記住本站域名 書海量,.任你挑 】
要不要再發條簡訊,或者打電話告訴爹爹?
算了。
直接回去吧。
給爹爹一個驚喜。
自從輟學去外地打工,自己再也沒有見過農村老家的夏天。
老家的知了還在那棵槐樹上叫,聽蟬鳴的人換成了留守的孩童。
夏天竹蓆上會有西瓜漬,後來成了紡織廠流水線上的汗鹼。
為生計奔波,時間被流水線擠壓,每天麻木的紡紗,洗棉,像候鳥般精準錯過故鄉的三季。
隻剩春節那兩個禮拜,證明自己還有根。
收起手機,興奮勁頭過去,疲憊感上湧,楊超躍熟練的把座椅調低,歪著腦袋正要閉眼入睡。
忽然聽見江陽說道:「超躍,是不是肩膀很僵?」
「是咧。」
「還感覺四肢沉甸甸的,抬腳都有些費勁?」
「嗯哪,昨晚興奮得睡不著,現在勁上來了。」
江陽接著說:「眼睛發乾發澀,拚命想睜眼,但眼皮還是往下落?」
車裡安靜好幾秒。
楊超躍呼著氣應:「是咧,困死我了,陽哥你怎麼這麼清楚我現在的感受?」
「沒說你,說我自己呢。」
「我們現在到哪了?」
「不知道啊,我剛睡醒。」
江陽的語調裡帶著睏倦。
車裡又安靜幾秒。
楊超躍猛的反應過來,瞬間驚醒:「陽哥,抱歉,抱歉。」
知道江陽是在和自己開玩笑。
一點也笑不出來。
太危險了。
差點忘了。
陽哥開車容易困。
之所以讓自己坐副駕駛,就是讓自己陪陽哥聊天解悶的。
看一眼江陽半垂的眼皮,趕緊把座位拉起來,開啟副駕駛儲物格。
從燦星那裡薅來的糖果,早就吃完了。
裡麵裝的,都是新買的。
阿爾卑斯,旺旺,徐福記,大白兔,各種品牌,都是江陽讓她買的。
知道江陽喜歡吃大白兔。
就像先前在象山影視城,楊超躍沉浸在女乞丐角色裡,一時半會脫離不出來,江陽試著用餵糖的方式幫她。
楊超躍試著用相同的方式,幫江陽提神。
拿一顆大白兔奶糖出來。
把糖紙剝掉,白皙的手指頭捏著糖果,向江陽嘴唇伸去:「陽哥,吃顆糖提提神,張嘴,阿。」
江陽沒張嘴,目光盯著前麵一輛行駛緩慢的大巴車:「等我先把前麵這輛超了,我的卡羅拉已經夠慢了,它比我還慢。」
「好咧,陽哥。」
楊超躍沒有把手縮回來,而是懸停在江陽的臉頰邊。
她漫不經心的順著江陽的視線看去。
視線落在麵前百米開外,那輛08年之前生產的宇通ZK6129H長途大巴上,楊超躍眼神失焦一瞬,忽然繃直脊椎。
這輛大巴,自己很熟悉。
每年春運,在廠房宿舍收拾好行李,提著蛇皮袋,來到汽車站,穿著青灰色廠服,坐上這輛從魔都前往鹽城的大巴。
58元的票價。
隨著江陽油門踩實,車輛在快車道上加速。
愈發靠近。
楊超躍看得更清晰。
目光隨著逐漸靠近的大巴車移動。
藍白塗裝掉漆露出鏽斑,彈簧懸掛硬得像鐵棍,有一次下了高速,過一個減速帶,震得自己的屁股離開座好幾厘米。
車尾貼著準載47人的褪色貼紙,去年回老家,上了55人。
楊超躍偏頭看向側窗,引擎轟鳴聲中,江陽的卡羅拉追趕上大巴車的車尾。
正在加速超過。
大巴車的側窗玻璃貼有防窺膜,楊超躍看不見裡麵。
腦海裡清楚的記得自己去年春運回家,坐在車裡的畫麵。
有大人的腳臭味。
主要是解放鞋和尼龍襪的味道。
還有最後一排的嘔吐物。
當時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劣質密封條漏風,寒風從窗縫鑽進來。
人造革座椅表麵開裂,露出黃色海綿,坐墊前高後低,剎車時自己的屁股會往下滑。
前排座椅後背的網兜裡,塞著2014年的《故事會》和用過的紙巾。
大巴車在大豐服務區停車15分鐘,七八個暈車的沖向廁所,排隊時有人吐在洗手池。
當時的自己比現在小一歲,穿著廠區的製服,懷裡抱著脫線的舊書包,往窗外望。
看著一輛輛小轎車,從超車道快速開過去。
羨慕得很。
很想攢到錢,能買一輛小轎車開回家。
不用忍受大巴車裡的異味,空間也寬敞。
隨著江陽的卡羅拉油門踩到底,楊超躍難得感覺到一次推背感,視線忽然模糊起來。
大巴車的防窺膜,反而變得清晰。
一下子就看見裡麵的畫麵。
車輛中部,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著青灰色紡織廠製服的女工。
袖口脫線,衣領處沾機油汙漬。
頭髮的發縫長,粘著洗頭才能清理掉的棉絮,像是一個個標籤黏在女工身上。
底層,廠妹,外地人。
女工望著車窗外的小轎車,目光羨慕。
視線忽然和自己對碰上,對方露出笑意,眼角閃爍明媚的光,對坐在小轎車裡的自己揮手告別。
楊超躍脖頸忽然發緊。
那是過去的自己。
如同隔著平行時空對視的兩姐妹。
一個在大巴車裡羨慕,一個在小轎車裡心疼。
卡羅拉再慢也快過大巴。
城市永遠比農村先亮起路燈。
而自己現在,是跟隨陽哥追光的人。
江陽踩油門的力氣鬆了鬆,短暫的推背感消失,楊超躍的視線變得清晰起來。
才發現,大巴車窗的防窺膜,貼得嚴絲合縫,自己根本看不見裡麵的模樣。
但永遠記得過去的自己。
手心忽然哆嗦一下。
江陽把著方向盤,打著轉向燈,回到快車道上,注意力都在馬路上,分不出精力看楊超躍給她餵的是什麼糖,隻覺得味道怪怪的:
「超躍,這是什麼牌子的糖,糖,舔了一下,鹹鹹的。」
「陽哥,你好像舔到我的小拇指了。」楊超躍扭頭看過來。
「怪不得,呸,你肯定剝了茶葉蛋沒洗手。」
「嘻嘻,是咧,是咧。」
調侃幾句。
把大白兔奶糖塞進江陽嘴裡。
楊超躍收回手,透過後視鏡,看著落在後麵越來越遠,逐漸變成一個小點的大巴車。
逐漸遠去的不僅有大巴車,還有大巴車上自己的過去。
也看清自己跟在江陽身邊,走了多遠。
她抬手放在臉頰邊,輕輕揮手告別,用隻有自己能聽清的氣聲悄聲說道:「把握那次麵試的機會呀,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揮手告別的不是那輛大巴車,是永遠留在了春運路上的自己。
「嘀嘀咕咕說什麼呢。」江陽笑道。
「聞了一下你剛剛舔我的小拇指,呸,臭臭的!」
江陽的笑容瞬間僵住。
「我明明早晚都有刷牙,連牙結石都沒有。」
「逗你玩的陽哥,別當真,一點都不臭。」
「行啊超躍,會逗老闆玩了,老闆把你當兄弟,你把老闆當狗屁。」
「抱歉老闆。」楊超躍微微低下頭,語調漸弱。
聽見江陽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
她把臉揚起來,挺胸抬頭咧嘴笑:「下次還敢!」
說得很有底氣。
以前在廠房裡,麵對老闆,隻能低頭挨罵,現在卻敢笑著頂嘴。
江陽瞄楊超躍一眼,握著檔把的手抬起,數了個大拇指:「你了不起,你清高,你敢頂撞老闆了。」
沒一會兒。
江陽轉動方向盤,往服務區開去。
「陽哥,是想去服務區休息一會兒嗎?」
「不是。」
「是需要我下車買什麼東西嗎?」
「也不是。」
江陽解釋道:「就是有點困,想做點提神醒腦的事。」
「是什麼?」
「找個沒人的地方,打員工屁股。」
停頓一下,江陽改口,學著楊超躍逗他的語調:「開個玩笑,超躍,別當真,不是找個沒人的地方,是找個沒監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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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感謝丶似水丶流年丶對楊超躍角色的5000起點幣打賞,感謝長玖對本書的1000起點幣打賞……收到打賞,我激動得手抖,結果把存稿刪了……(開玩笑的,我這就去碼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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