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邊的日頭落山,到王三悄悄出門。
餘慶可足足等了半個時辰,若非冥冥中那股溫潤的感應始終提醒他此事能成,他幾乎要以為這小子臨時改了主意。
不過晚些也好,天色越晚越不容易被其他人發現……
像現在,王三一步一挪,雖然走的慢些,但確實足夠隱蔽。
像餘慶自己,都受限於神識距離,隻能捕捉到淡淡的痕跡,就更別說尋常村民了。
他又尾隨了半刻鐘,見王三停下腳步,才發覺此地正是上次他與那癩蛤蟆交手之處
此處離岸邊僅僅數丈,總算能用神識觀察。
餘慶一掃,便見他懷裡揣著個布包,裡麵裝著一塊小木板、三根線香,外加四個還有些青澀的野果。
看起來有點簡陋,不過考慮到經濟狀況……也不是不能接受。
正想著,王三就已經擺好了木牌和野果,又從衣服裡摸出張火摺子。
餘慶正待聽他祈願,神識邊緣卻驀地捕捉到另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身影藏在王三身後的一棵歪脖子樹後,隻探出半個腦袋,正偷偷朝這邊張望。
周小弟?
這小子怎麼跟來了?
餘慶心中一緊,不會出什麼岔子吧?
他尚在思忖,那周小弟卻也跟著看到了王三的動作,一個按捺不住,便衝了出來。
「王三哥,住手!」
他幾步衝到近前,一把按住了王三正欲吹燃火摺子的手。
王三被嚇了一大跳,手裡的火摺子都險些掉在地上。
他看清來人是周小弟,才鬆了口氣道:「小弟,你跟來做什麼?」
周小弟麵色嚴肅,壓低了聲音道:「三哥,你糊塗啊!私設淫祠,祭拜野神,是會出大事的!」
淫祠野祀?餘慶聽的連連皺眉。
「可是……可是我親眼見過,那金鯉童子鬥敗了妖怪……」王三被他說得有些動搖,但一想到那親眼所見的鬥法,又梗著脖子反駁道。
「夢中之事,豈能當真?」周小弟一拍大腿,「三哥,我問你,朝廷頒佈的《祀典》之上,可有這位金鯉童子的名號?!」
「《祀典》?」王三一臉茫然。
「《祀典》乃朝廷編撰,唯有正神可名列其中!」
「而典籍之外,一切未經敕封、來路不明之鬼神,皆為淫祠野祀!凡人若祭拜之,輕則損耗氣運,重則家破人亡!
我爹在世時便與我說過,鄰鎮曾有一戶人家,誤信山中精怪之言,在家中設壇供奉,初時也曾得了些好處,可日子久了,那精怪凶性畢露,最終竟將那一家五口儘數吞食,化作枯骨!前車之鑑就在於此啊!」
餘慶在水下聽的直抽抽。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祀典》冇寫就不是正神?
照你這說法,這湘水兩岸的山神水神,十個裡倒有八個是野神了?
岸上,王三顯然也被周小弟這番話給鎮住了,一時吶吶無言。
「王三哥,那金鯉童子來路不明,你便別管了!隨我回去吧!」
「小弟,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親眼所見,金鯉童子於濁浪之中現出金光法身,一尾掃儘妖氛!豈會是那害人的妖邪?」王三還是搖了搖頭。
他頓了頓,「而且……我準備走的那天,夢中便見到一位指點我的老神仙,仙風道骨,言談間儘是玄妙,絕非邪祟。」
夢中所見?
周小弟聞言,心頭猛地一跳。
那天在村口,自己情急之下,纔算暫時穩住了王三哥。
可那晚……他也做了一個夢。
夢裡,王三哥興沖沖地跑來找他,說要去林子裡打鳥,正是這個夢,讓他也想起了許多過去的事,醒來後還悵然若失了許久。
他原以為隻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可現在聽王三也提到了夢,這兩件事聯絡起來,未免也太過巧合了!
他正欲開口,王三卻低下了頭。
「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此番機緣,我無論如何也不能錯過。你若真不放心,便先跑遠些。若真有什麼不對勁,我立刻就跑,絕不逗留,如何?」
「你這……」
周小弟看了王三半晌,還是放下手,退後幾步。
「好。我便在這裡看著。三哥,你……萬事小心。」
王三握緊拳頭,扭頭吹亮了火摺子,點燃了那三根線香。
「雲母溪金鯉童子大仙在上,小子王三,叩首敬拜……懇求大仙垂憐,賜下長生妙法……」
他的聲音很輕,斷斷續續,在寂靜的夜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水下,餘慶神識微動,祈願聲如漣漪般傳入心間。一縷精純而微弱的願力,順著冥冥聯絡,流入他的神位腰牌。
「成了!」餘慶心中一喜。
岸上,王三禱告完畢,又鄭重地磕了三個頭,這才起身。
儀式順利得有些出乎意料,冇有任何異象發生。
溪水平靜無波,夜風習習,除了那三柱即將燃儘的線香,一切都與先前一般無二。
周小弟倒是送了口氣,對著王三招了招手,一同走回了村落。
……
「呼……還好冇出岔子,趨吉避凶是對的!」
餘慶也回了洞府。
由於今天一整天的神識消耗都不小,他想了想,還是進入識海,輕觸其中一枚夢華。
之後便要正兒八經顯靈了,可不能大意。
……
子時剛過,王三卻是有些難以平靜。
白日裡周小弟的話語,夜裡祭祀時的緊張,都讓他的心緒久久無法平靜,一直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
餘慶卻順著那一絲微妙的願力聯絡,將他拉入了夢鄉。
一片浩渺江麵之上,王三悄然出現。
起初,他還未曾察覺,隻是無意識的走動。
直到前方水波輕盪,一位看上去年約七八歲的童子,他身著赤色錦袍,赤著雙腳,幾步之間,踏波而來。
正是餘慶觀想出的金鯉童子相。
「小子王三,見過大仙!」
王三反應過來之後,二話不說,當即一禮。
「起來吧。」童子聲音清脆,「你之心意,本座已知曉。」
「懇請大仙垂憐!」王三抬起頭。
那童子聞言,卻是微微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惋惜之色。
「唉……你天賦平平,便是求仙,又能如何?不過平添煩惱罷了,何故自找苦吃呢?」
王三一愣,卻不言語,卻是又一拜。
「請大仙垂憐!」
「唉……癡兒……」
餘慶嘆了口氣,「若你真的有那恆心,我倒可以傳你一門服食採氣的煉養真法。」
「煉養真法?」王三茫然地重複一句。
「不錯。」餘慶點了點頭,「此法講究的是一個水磨工夫。不重根骨資質悟性,隻重堅持。
你隻需每日清晨,於日出之時,取食朝陽初生時那一縷先天紫氣,以之溫養己身,淬鏈氣血即可,但修行時日嘛……就比尋常真法多太多了。」
「還請大仙教我!」王三認真道。
餘慶大笑一聲,伸出右手輕輕一點。
「一份真法、一份藥方,該給的都給你了,剩下的,便全看你自身造化了。」
說罷,他不再停留,身形緩緩沉入江水之中,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