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湯湯,北去入江。
時值三月,已是暮春時節。
湘水之上煙雨朦朧,兩岸青山如黛。
於文人墨客而言,自是吟詩作對的好景色,但對餘慶來說,這意味著汛期馬上就要來了,工作量要翻倍了。
水麵之下約莫十丈,在一處並不起眼的青石旁。
一條三尺來長、通體金赤的鯉魚,正立在石頭上,尾巴無力的拍打著石麵。
它那一對本該呆滯的眼珠裡,此刻正透著一股生無可戀的意味。
更令人感到驚異的是,鯉魚的胸前,居然還掛著一塊小小的青銅腰牌。
腰牌上刻著一行略有磨損的篆字:
【江瀆湘水司屬清漣水府巡河小使】
「今日轄區水況:水流平緩,一切如常……不行,上麵肯定不滿意。」
餘慶自言自語,嘴巴跟著一張一合,吐出一串細密的水泡。
思索片刻,他摸出一塊玉簡,照著隔壁淮水的邸報潤色起來:
「……有賴天恩浩蕩,水君神威。職下今日巡視水府境內雲母溪三十裡水域,見惠風和暢,水波不興。雖春汛將至,然河內蝦蟹安居,水草豐茂,一派生機勃勃,萬物景發的景象……」
寫完這洋洋灑灑的幾百字,餘慶長出一口氣,癱在了青石上。
「都穿越了,還要天天上班……那我不是白穿越了嘛……」
餘慶,前世剛大學畢業,纔開始享受上996的福報,便在半夜下班之後撞上了大運。
再睜眼,就到了這裡。
好訊息是,這是個仙俠世界,能修煉。
壞訊息是,他成了一條魚。
好在天無絕魚之路,恰逢新任的湘水水君上位,大開方便之門,讓他這條小鯉魚也端上了鐵飯碗。
雖然隻是個九品的巡河小使,但也意味著,隻要他不犯天條,那些野生妖怪和正道修士就冇法把他怎麼樣。
打狗還得看主人,他這條魚,現在是天庭的魚!
「餘慶老弟!餘慶老弟在否?」
一陣渾然的水波傳來,打斷了餘慶的回憶。
餘慶眼神一凜,從青石上彈射而起,姿態端正,金鱗閃耀,一副認真的模樣。
前方的水草被緩緩撥開,一隻青殼老龜慢悠悠地劃了過來。
老龜名叫歸有祿,俸祿的祿。
乃是專門負責傳達訊息和後勤的主簿。
雖然同是九品小吏,可無論是公務上的來往,還是私下裡的資訊交流,都多有仰仗。
更別說老龜平時和和氣氣,對他也不吝指點。
餘慶一下子就迎了上去。
「哎喲,歸老哥怎麼親自來了?有事傳訊符招呼一聲,小弟我過去便是。」
歸有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他就喜歡餘慶這有禮的性子。
不像隔壁亂石灘那條黑魚,冇點尊老愛幼的公德心。
「老弟客氣了。這不是快到月底了嗎?上麵發了新的考覈指標。」
歸有祿慢吞吞地掏出一卷文書。
「全文比較長,但其實嘛,說起來就是一句話。春汛在即,各路巡使務必看好轄區,防範凡人溺水,有條件的話,香火供奉也最好做到正增長。」
餘慶接過文書,臉一僵。
溺水數下降還好說,大不了他辛苦點。
但這香火供奉……
「歸老哥,不是我說……」
餘慶苦著臉,無奈道:
「我這雲母溪上下兩個村子,向來拜山不拜水?哪來的香火?當初也就是圖這裡水脈靈機充沛,適合修行,這考覈一來,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老弟啊,哥哥我也知道你難。但這是上麵壓下來的任務。聽說……」
歸有祿點點頭,卻是麵露難色,稍稍湊近,它壓低了聲音道:
「聽說湘君大人會來清漣水府視察,府君隻得臨時發文。咱們這時候肯定不能掉了鏈子……」
這話說的倒也是事實……儘管執行起來有些麻煩,但肯定也是要辦的。
想到這裡,餘慶也隻能苦笑著應下了。
「那我爭取努力一些,看看能不能補上這空缺吧。」
看著餘慶垂頭喪氣的樣子,老龜安慰了他一句。
「也別太愁。你這地段雖然偏僻,但誰不知道是塊修行的寶地。
周司長這些天火氣很大,也一直忙著和萬翠山那邊交涉。
隻是幾次談判都冇有結果。
考慮到你們這邊的情況,他私下裡也和我說過。
如果交涉實在不成,隻要不出大亂子,也會幫你們和考功司的大人說說情的。」
「那就拜託老哥多幫我留意一下資訊了。」
送走了歸有祿,餘慶臉上的苦笑漸漸消失,重新變回了那副鹹魚模樣。
「怎麼又下來考覈啊……」
他小聲嘀咕兩句,但想起老龜的話,也是稍稍鬆了口氣。
周司長作為他們巡水司的直係領導,幫忙說情肯定是應有之意,但考功司那邊聽不聽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不求萬事無憂,隻要這老周能在考覈裡幫忙周旋一二,拖上一拖,也就足夠了。
「不過……這事兒我還得趕緊辦,之後得多留意一下,也不能耽擱了修行。」
做事也有個輕重緩急,思量過後,餘慶又想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靈田的水脈貌似還差一點,這個必須馬上解決,再有兩茬,說不定就能買一份築基靈藥了……」
想到這裡,餘慶突然一個激靈。
「壞了,清露草這幾天就要成熟了,別讓小白這饞鬼給啃了!」
再也顧不上躺平,他魚尾一擺,身形如一道金色流光般朝著上遊洞府遊去。
他的洞府位於上遊一處水底回灣前。
還未靠近,餘慶便看到洞口那片藥田裡靈光閃爍。
十幾株清露草長勢喜人,其中幾株頂端已經結出如露珠般的華光,青翠欲滴,距離成熟已經不遠。
冇有見到那白色的身影,餘慶頓時鬆了一口氣。
因為怕擾亂水脈的緣故,隻能小範圍種植,算是收入裡不小的一部分。
餘慶湊了上去,圍著藥圃轉了兩圈。
這幾株品相最好的,再過個三五天就能收了。
放到坊市上起碼能換二十枚下品靈石,頂他小半年俸祿了。
尤其是他麵前這株,其中甚至隱隱約約顯出一條金線……極品啊!
他的餘光一瞥,卻忽然發覺一點不對。
這株清露草一晃一晃的,姿態怎麼就不一樣啊?
餘慶心中一緊,連忙遊得更近了些。
撥開那寬大的草葉,一條通體雪白,不過一指粗細的小蛇正舒服的纏著這株清露草的莖稈左啃右啃。
看那圓滾滾的小肚皮微微起伏的樣子,顯然是已經吃過不少了。
「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