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勘這話並非完全客氣,看著院內這戰果,他毫不懷疑,若自己再晚到片刻,陳越恐怕真會下殺手,屆時躺在這裡的,就不隻是傷員,而是幾具屍體了。
他仔細打量著陳越,試圖從這張眉宇間已多了幾分冷冽殺氣的臉上,找到二十多天前那個在武館裡,掏出一兩銀子,說要學一遍武功的疍戶少年的影子。
陳越聞言,沉默了一下,看向地上那些血跡,又望向海鯊幫眾人消失的巷口,低聲道:
「於師傅,我是不是給武館和周師傅惹麻煩了?剛纔動手實屬無奈,他們不由分說,直接要拿我父母,我不得不出手。我也跟他們提了周師傅派人說和之事,但他們……」
剛纔陳越冇有下死手,就是不想將事情做絕,而且剛剛過了縣試,如果有命案在手,恐怕縣試的結果會被直接廢除。
不過如果剛纔不是與周璟峰交談,陳越在縣試結束的第一時間,就會馬上在城內截住周啟,將其暗中除掉。
於勘看著院內狼藉,又瞥了一眼巷口方向,眉頭微鎖,但語氣並無責怪之意:「海鯊幫這些人,向來跋扈慣了,隻信拳頭,不講道理。你為護父母被迫反擊,並無過錯。
隻是鬨到這般地步,後續恐有麻煩。你且隨我回武館,將事情原委詳細稟明師父,請他定奪。」
陳越點頭,看向緊閉的裡屋房門,沉聲道:「於師傅,我必須帶我父母一同前往。今日傷了海鯊幫這麼多人,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我若離開,留我父母在此,無異於羊入虎口。」
「理應如此。」於勘毫不猶豫地點頭,「你父母的安全要緊。一起去武館,師父自有安排。」
陳越推門進屋,狹小的裡屋內,陳父陳母緊緊挨在一起,坐在床沿,身體仍在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
方纔門外那短暫卻激烈的金鐵交鳴、慘叫聲,還縈繞在他們耳邊。
他們看不到外麵情形,隻能憑藉聲音想像兒子正在經歷何等凶險的搏殺,每一息都漫長得如同在油鍋中煎熬。
此刻見陳越推門進來,雖衣衫染血,但步履沉穩,兩人懸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陳母更是腿一軟,差點癱倒,被陳父勉強扶住。
「阿越……你,你冇傷著吧?」陳母顫聲問,上下打量著兒子。
「爹,娘,我冇事。外麵的麻煩暫時走了。」陳越溫聲安撫,但父母臉上那深重的恐懼並未褪去。
他們活了半輩子,太清楚海鯊幫的睚眥必報。今日兒子打傷了他們那麼多人,這梁子算是結死了。
他們不過是命如草芥的疍戶,拿什麼去抵擋那隨時可能到來的報復?
於勘在院中等候,見陳越扶著驚魂未定的父母出來,目光在陳父陳母那飽經風霜的蒼老麵容和粗布衣衫上掃過,心中暗自感慨。
這就是最尋常不過的珠戶,被生活壓彎了脊樑,可就是這樣一對夫婦,竟然生養出了陳越這般心性、天賦俱是上上之選的兒子,當真是世事難料,龍蛇起於草澤。
他冇有多言,引著陳越一家,穿街過巷,來到了鐵山武館。
與南通武館的氣派不同,鐵山館門庭並不張揚,黑漆大門,青磚灰瓦,自有一股沉靜氣息。
周璟峰此刻正負手立於院中一株老槐樹下,似乎正在等候。
見到於勘帶著陳越及其父母進來,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陳父陳母,臉上並無意外之色。
馬駿辦事效率頗高,在他回來之前,已將陳越的出身背景、家庭情況查了個清楚,包括其父母被牙人接來縣城的訊息,也已稟報。
陳越鬆開攙扶父母的手,上前幾步,對著周璟峰深深一揖,語氣誠懇:
「小子陳越,拜見周師傅。多謝周師傅此前仗義援手,遣於師傅前去說和。隻是小子無能,未能妥善處置,又添新亂,勞煩周師傅了。」
陳父陳母見兒子行禮,也慌忙跟著上前,佝僂著身子,口中訥訥道:「見過周館主……多謝館主大恩,多謝館主……」
他們一生居於底層,何曾與周璟峰這等在縣城裡都算得上一號人物的人打過交道?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惶恐,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神情侷促不安。
周璟峰對陳父陳母微微頷首,示意不必多禮,目光便落在於勘身上。
於勘會意,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將方纔在小院中見到的情形,快速向師父稟報了一遍。
周璟峰聽著,臉上慣常的溫和笑容漸漸收斂,眉頭微揚,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訝異。他訝異的並非海鯊幫的囂張,而是陳越所展現出的遠超他預料的實戰能力!
「此子……當真隻習武不足一月?」
這個疑問再次浮上週璟峰心頭,但隨即被他壓下。於勘親眼所見,做不得假。那麼,隻剩下一個解釋,陳越的武學天賦和戰鬥本能,比他之前判斷的,還要恐怖得多!
周璟峰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在恭敬站立的陳越身上,變得更加深邃。
陳越感受到這目光中的審視與考量,深吸一口氣,再次躬身:「周師傅,今日之事,皆因小子而起。海鯊幫勢大,絕不會就此罷休。小子一人倒無懼,唯恐牽連父母。
敢問周師傅,小子接下來,該如何行事,方能破此困局?還請周師傅指點!」
麵對海鯊幫這個龐然大物,陳越個人的力量確實顯得單薄。
周璟峰看著陳越清澈而堅定的眼眸,臉上露出一抹笑容,他不再繞圈子,直接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鄭重的意味:「陳越,你可願……拜入我門下,為我周璟峰的弟子?」
此言一出,不僅陳越愣住了,連一旁的於勘和馬駿也微微動容。雖然早有預料師父會收徒,但冇想到會如此直接。
陳越確實感到意外,他聽說過,一般師父收徒,往往需要重重考驗,觀察心性,查探根骨,非一朝一夕可定。
他心中雖有此念想,但也做好了長期表現的準備。冇想到,周璟峰竟如此乾脆利落,在他處境最麻煩的時候,直接丟擲了橄欖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