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雪天。
天下大半諸侯都會默契的選擇停戰對峙，當然也有不少冬季出兵甚至作戰的。
薊州，河北郡邊境塞城外。
西北十裡亭。
幾乎大穆每個城池大門對應的方位外十裡或五裡，會有官吏或地紳修建一座亭子，以做迎送往來親友之用。
不過，邊境外的不多見，這要得益於河北郡的重要，多年前，塞城外有一片土地曾經為兩國共有之地，一度被設定成互市之地，這纔有了十裡亭，不過如今已破敗。
蒼茫大地，銀裝素裹，滿天雪花飛舞。
十裡亭外，佈滿了甲冑風格迥異的兩股甲士，雙方頭盔上散落餘雪，卻握緊豎直的兵刃警惕著對方，劍拔弩張，一片肅殺。
亭中，一堆大火熊熊燃燒，火堆上架烤著一直冒油滋滋作響的全羊，火堆旁立了一個案牘，案牘上煮著茶，熱氣騰騰。
“銀花飛舞天，品茶賞雪，烹羊會飲會老友，此情此景當為一樂事，稍後談完正事定當要浮一大白。”
董季爽朗低沉的笑容在亭中響起。
若不是亭外甲士林立，亭中幾人著甲而坐，再配上董季那一副淺淺刀痕的臉，說不得以為是文人墨客會友賞雪的場景。
安陽自顧自的拿起熱茶喝了一口，目光看向亭外，餘光卻關注兩名北蒼將軍。
此次薊州邊境，北蒼來的慕容，完顏，董部的主將便是眼前這三位:
慕容部大汗嫡次子，慕容明台。
完顏部大汗嫡次子，完顏兀朮。
董氏董季，安陽的老熟人了！
安陽入薊州是擺明旗幟，自然瞞不過北蒼，在接到董季傳書邀請他城外一敘後，他壓下了眾將校的勸阻，答應了。
接戰之前，能有機會接觸慕容，完顏兩部此來主將，豈能放過？至於危險，他當然做了一些後手佈置和接應。
與兩人見禮後，兩人並未多說一句話，目光一直落在安陽身上，也在觀察安陽。
不過。
進入亭子後，安陽便極為敏銳的感受到了北蒼此次出兵，以董季為主帥，慕容明台，完顏兀朮為副。
這就有些意思了。
董氏再大，實力再強也強不過北蒼八部，就算董季再會用兵，再深得皇帝信任，皇帝想用董季為帥，就不怕引得慕容，完顏兩部不滿？就不怕引得北蒼太後不滿？
但偏偏董季為主帥了。
雖然安陽清楚，三股部族兵馬合兵，慕容，完顏兩部兵馬必不可能完全聽從董季的，但安陽目前尚未發現慕容明台，完顏兀朮並未對董季有所不滿或者是抵觸。
看來此行或許有點意思。
安陽看了董季一眼，絲毫不擔憂對方會驟然發難的再次看著亭外，淡笑:
“堂堂北蒼董氏麒麟子，好歹也做過我大穆鎮武衛銀將，貴國皇帝譽為名將之刀的董季將軍，居然也學起了我大穆文人墨客的附庸風雅…”
董季哈哈一笑，渾厚低沉的聲音響起:
“安老弟，這是在取笑為兄，我北蒼雖沒有大穆文風之甚然亦不差，再者，為兄雖為北蒼之人，但亦是在大穆長大成長起來，雖為武夫，但亦喜歡真正的文士之道，自然不是不懂格調之人。”
安陽收回目光看向董季，淡笑道:
“一年多未見，董兄倒是大變樣，去絡腮，蓄短須，更學起了文人，倒是讓人驚訝，莫不是打算棄武從文？”
“哈哈哈…”
董季沒有在意安陽話語中的諷刺，摸了摸臉龐，彷彿兩人真是老友一般拉著家常，董季爽朗笑道:
“安老弟說笑了，季一介武夫，尚沒有才能去做文士！”
“這鬚髮改變，老弟也看到了，為兄臉上的刀痕，剃鬚為了治傷而已。”
聽到於此，安陽聽出來了一些事情。
董季自薊州撤離回北蒼後，參與了一些戰事，以他堂堂九品巔峰之人居然還傷到了，莫非參與了當初北蒼太後與皇帝之爭？
安陽卻是笑道:
“哦？這倒是有些讓我好奇…”
淺淺的刀疤痕，安陽自然看到了。
“能讓攪動我大穆四邊州大亂，一度淪陷於你北蒼之手，更是親自攻下武勝關，攻進中州的名將之刀的董兄受傷…”
“可惜啊，董兄還是福大命大，居然隻有淺淺的疤痕！”
此話一出，坐在一旁端著茶水的慕容明台，完顏兀朮杯子停頓在空中，看向兩人。
他們也多少聽過董季與安陽之間的事情，自然不會認為兩人真的有多好的關係，這安陽如此挑釁諷刺，不知董季如何接招？
董季沒有在乎慕容，完顏的目光，也避開了安陽話語中的問題，仍舊爽朗的笑道:
“安老弟依舊言辭如刀啊，如此念念不忘期盼我死啊…”
安陽淡淡一笑，喝下一口茶。
“不敢忘啊…”
“雲州新安城慘死的軍民，定北軍戰死的將士，京城刺殺留下的傷疤，怎敢忘？”
董季笑容一頓，隨即再次朗聲笑道:
“老弟還真是快人快語，為兄不也數次差點喪命於你手？你我分屬兩國，刀兵相爭，對戰以命搏殺，各為其主而已…”
說著，董季岔開話題，再次摸了摸臉，
“絡腮變短須，再添刀痕，如何？是否更威武不凡…”
此話一出，不僅慕容，完顏兩人紛紛愕然，就連安陽一時也有些詫異。
這是他認識的董季？
一年不見為何性情變化如此之大？還是說這本就是其性情的另一麵？
“是否看起來年輕了一些，說來，為兄也才癡長你幾歲而已，當初為兄這一臉絡腮可有些嚇著了你大穆九色之一的南輕顏。”
第五輕顏？
聽到於此，安陽倒是真的有些想笑。
這事他倒是很早之前救第五輕顏之時聽到過的趣事，笑著反問:
“幾年已過，莫非董兄對第五輕顏依舊有意？董兄倒是個癡情之人。”
第五輕顏此人，安陽談不上多喜歡，雖然此前他救過其命，也曾為他夫人的密友，甚至他成為定北軍主帥，此人也出力過…
但此女一是第五氏之嫡女，二是此女卻對中州皇帝忠心耿耿，不，準確說是對其義父繡衣衛大都督卓遠，甚至在他雲州境內興風作浪…
當初，為了此女他忍痛殺了一批跟隨他的實為繡衣衛暗子的老卒，甚至她居然敢闖進他的府邸，利用夫人密友的情意讓其逃之夭夭，至今尚在他雲州境內！
當然，夫人當初也說過此女是個可憐之人，對他也傾心過，但他自從後麵種種之事，他斷然不會為其動心，更不會心軟，否則一旦此女有意，夫人及其孩子就危險了！
哪怕如今第五氏歸順於他，哪怕他母親為半步大宗師，哪怕後宅有無當死士有高手守護，也擋不住內部暗箭！
這種事歷朝歷代不要太多了！
他不會去賭，也不會輕易相信一個不穩定女人的人心！
所以他後來對此女也就淡然了，如今聽到董季居然對第五輕顏仍舊有意，卻是讓他有些驚訝。
董季哈哈哈大笑道:
“有情未必不丈夫，堂堂男兒見獵心喜屬於正常，老弟你還別說，季對南輕顏還真是一見傾心，早晚她得是我的女人！”
“再者，你我相交一場，你如此年輕已成人父，為兄癡長你幾歲自然也不能落下。”
安陽微微一笑不言語，第五輕顏豈會嫁給一個外族之人？董季有些異想天開了。
“說起你為人父，聽說貴夫人為你誕下龍鳳胎？當真好福氣！自上次薊州一別，季承諾給你補齊新婚賀禮，如今算上誕下龍鳳胎，兩份賀禮，此次一併帶來了！”
說著吩咐亭外甲士抬上賀禮。
安陽微微一愣，隨即安排跟隨在亭內的沈易大方收下，笑道:“如此，安陽就多謝了！”
亭外劍拔弩張，亭內話敘祥和。
一時間讓坐著喝茶不做聲的慕容明台，完顏兀朮有些反應不過來…
怎麼看都不是一對好友，但偏偏還真是一對老友敘舊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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