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覺得，自己這三十五年的人生，簡直虧到了姥姥家。
淩晨三點的 CBD 寫字樓，早就沒了白天的光鮮熱鬧，整棟樓隻剩零星幾盞慘白的燈，像鬼火一樣亮著。
他趴在冰冷的辦公桌上，眼睛死死盯著電腦螢幕上那版改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策劃案，眼球乾澀得像是要裂開，每眨一下都帶著針紮似的疼。手邊那個印著公司 logo 的保溫杯，裡麵的枸杞紅棗水涼得透底，他端起來猛灌一口，又苦又澀的味道直衝喉嚨，跟他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樣。
作為一個在大城市掙紮了五年的社畜，他早就活成了一台沒有感情的加班機器。
“小林，方案改到哪一步了？”
一道尖細又不耐煩的聲音突然從背後炸響，林默嚇得渾身一哆嗦，手指都差點抖得敲錯鍵盤。
是他的頂頭上司張主管，一個永遠隻會挑毛病、從不擔責任的老油條。
林默瞬間繃緊身子，坐得筆直，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連語氣都帶著討好：“張總，馬上就好，正在按您的要求調整格式。”
主管湊過來，眯著眼睛掃了一眼螢幕，肥碩的手指點了點標題，語氣帶著施捨般的滿意：“還行，這版總算像點樣子。記住，標題加粗，重點內容標紅，資料再核對一遍，明天早上八點，必須發到我郵箱。”
林默僵硬地轉頭，瞥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 淩晨三點十五分。
距離八點，隻剩不到四個半小時。
而他心裡清楚，這位主管的 “馬上好”，從來都不是真的好，回去至少還要再改三遍、五遍，直到對方滿意為止。
他壓下心底的疲憊和憋屈，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好的張總，您放心，保證準時完成。”
主管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重得像是在敲打一件工具，隨後踩著咯噔咯噔的皮鞋聲，頭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林默纔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重重癱回辦公椅裡，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今年他三十五歲，在這家破公司熬了整整五年，沒升職、沒加薪，頭髮掉了一大半，身體卻先垮了。
去年體檢報告單上的字，他至今記得清清楚楚：輕度脂肪肝、腰椎間盤突出、視力嚴重下降、神經衰弱…… 醫生握著他的手，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規律作息，少熬夜，多運動。
他當時隻是扯著嘴角笑了笑，沒說話。
規律作息？
在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裡，打工人哪有資格談規律？誰不是拿著命換那點微薄的薪水，誰不是在 996 和 007 裡熬乾自己？
他也想過辭職，可房貸、房租、生活費像一座座大山壓在身上，他連喘口氣的勇氣都沒有。
就這樣，他一直熬到了淩晨五點。
當最後一版方案點選傳送成功的那一刻，林默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掏空了。
他撐著桌子想站起來，眼前突然一黑，天旋地轉的眩暈感猛地襲來，他扶著桌沿，緩了足足半分鐘，才勉強站穩。
窗外，東方已經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冰冷的晨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映得他臉色蒼白如紙。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可對他來說，不過是又一輪重複的煎熬。
他端起那個涼透的保溫杯，想走回工位歇一會兒，腦子裡還在盤算，等下要不要去樓下買個熱乎的煎餅果子，填填早就餓扁的肚子。
就在這時，一股前所未有的劇痛猛地從胸口炸開，緊接著是天旋地轉的眩暈，全身的力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抽乾。
他連呼救的聲音都發不出來，身體直直地向後倒去。
最後入耳的，隻有保溫杯重重砸在地板上的悶響，以及自己微弱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林默隻有一個念頭：
下輩子，說什麼也不當社畜了。
……
“嗚哇……”
不對，不是他的聲音。
再睜眼時，林默整個人都懵了。
映入眼簾的不是醫院的白牆，也不是冰冷的辦公室，而是一片模糊卻溫柔的光影，鼻尖縈繞著淡淡的奶香和消毒水的味道。
他想抬手揉眼睛，卻發現自己的胳膊短得可憐，軟綿綿的根本抬不起來，想開口說話，喉嚨裡隻能發出 “啊啊呀呀” 的稚嫩奶音，含糊不清。
一張溫柔的圓臉湊到他眼前，眼眶紅紅的，滿是驚喜和激動，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甜得發軟：
“建軍！建軍你快看！他睜眼了！咱兒子睜眼了！”
兒子？
咱兒子？
林默的大腦瞬間宕機，徹底卡殼。
什麼情況？誰是他兒子？他什麼時候多了個爸媽？
他拚命轉動著眼珠，想要看清周圍，卻隻能勉強挪動小小的腦袋，視線所及，是一間佈置簡單的病房，耳邊傳來男人粗獷又憨厚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油煙味，湊得極近：
“真睜眼了？這崽咋不哭呢？護士之前說剛出生的娃都要哭，你拍他了沒？”
“拍了呀！我就輕輕拍了一下，他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看著我，看得我心裡又軟又慌……” 女人的聲音帶著委屈和欣喜。
林默終於看清了眼前的兩個人。
女人二十多歲，圓臉，紮著簡單的馬尾，穿著淺藍色的病號服，一看就是剛生完孩子，眉眼溫柔，氣質文靜，一看就是讀書人 —— 後來他才知道，這是他這輩子的媽媽，蘇婉，鎮上的小學老師。
而旁邊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圍裙都沒來得及解，褲腿上、衣角上還沾著星星點點的油漬和麵粉，鬍子拉碴，臉上滿是疲憊，卻笑得憨厚 —— 這是他這輩子的爸爸，林建軍，在鎮上擺攤賣小吃的普通小販。
一股龐大而清晰的資訊流，猛地湧入他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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