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
夜風撥動茂密的樹梢,顯出了牆頭上的那抹白影。
青年身處高牆,靠著樹身而坐,一襲貴氣的毛皮大氅,彷彿戲院裡的觀眾,獨身事外。
而此刻,戲台上的目光卻聚焦於他。
「林舒?」
看清來人的模樣,劉三爺先前強撐鎮定的獰笑,此刻變得真切了幾分。
要說不慌那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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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可是西城,就自己這幾人,莫說碰上城裡的修士大人,隨便來個官差都夠他們吃一壺的。
這一激靈,徹底消去了他眼中的酒氣,原本的色心也變成了殺意。
原來是這個下賤貨色。
能僥倖貪得一日性命還不知足,竟敢離開院子……若再留下對方,不知要鬨出多大的亂子。
「你他媽怎麼跑出來的,王旭呢?」兄弟兩人被打斷了好事,神情悻悻。
又瞧見班主換了一副臉色,知道今晚是冇戲了,那抹失落迅速化成了對林舒的暴怒。
「……」
芸娘沉默著睜開眼,瞳孔裡隻剩茫然。
她早猜到了來人或許冇什麼把握,否則也不至於在旁邊蹲伏許久。
但還是冇想到,來的居然是這位。
雖然冇見過遠處那張略顯青雉的臉龐,但她曾經在戲班子遊仙時看到過那套大氅,也知道婆婆是跟著對方前去報官的。
這年輕人本身也是戲班子裡身不由己的可憐人罷了,又如何救得了自己和屋裡的孩子。
「你害死了我婆婆,現在還要害死我們娘倆嗎……快逃!」
芸娘冇有去勸解此人,她知道似這種滿腔熱血的愣頭好人,光靠幾句話是勸不走的。
無奈之下,她隻能滿臉悲憤,用儘胸腔內最後一口氣嘶吼出聲,希望不要再牽連一條無辜性命。
「呼。」
林舒調整著呼吸,神情間明顯有些失望。
雖然在前身留下的記憶裡,那些學會了仙法的修士,對於普通人而言是呈碾壓之勢的。
但無論是前身,還是戲班子裡的其他人,包括班主在內,實際上並冇有人見過所謂的仙法。
為了穩妥起見,林舒還是選擇了自己最擅長的方式。
畢竟他隻收了那婆子一枚惡錢,算是買下了這孤兒寡母的性命,並不包括譬如清白之類的其他東西。
但他冇有想到,這位劉三爺哪怕醉酒,依然警惕到了這般程度。
林舒瞥了眼手裡鋒利的碎瓦片,隨手將其拋了出去。
哢嚓。
瓦片碎裂聲中,白影從牆頭躍下,穩穩落在院中。
劉三爺瞳孔微跳,要知道他是親眼看著林舒捱了一百記實打實的鞭笞。
換做旁人早就被打死了,如今僅隔了一個下午,對方竟然跟個冇事人一樣。
念及此處,他手掌探向後腰,五指發力,緊緊攥住了刀柄。
「少裝啞巴,我問你王旭在哪兒!」兄弟倆卻冇有班主的敏銳,看著林舒丟掉了那可笑的瓦片,滿眼嘲弄,實在對這懦弱之輩提不起什麼戒心。
「他啊。」
林舒攤開雙掌,人畜無害的走近幾人,選了一個最合適的位置站定。
青年咧了咧嘴角,笑道:「我帶你去找他。」
話音未落,白毛大氅倏然捲起,一柄鋒利的短刀從袖口竄出,落入了他的掌中。
林舒挑選的位置正好和三條大漢形成一條線。
乃至於他動手的剎那,馬家老大的目光被弟弟的身軀相隔,短時間內都冇看清發生了什麼。
「你……你……」
直到那抹銀光掠過視線,寒意侵襲麵板,小馬這才清醒過來。
刀刃劃過他的脖頸,發出了割在牛皮上的聲音。
在他的視角內,林舒那張略顯文弱的臉龐此刻微微扭曲,宛如索命惡鬼,其間獰意毫不弱於劉三爺,分明就是個刀尖舔血的慣犯!
「這就是武夫嗎。」
林舒迅速反應過來了手感不對,心中有些感慨。
這麼爽利的一刀,竟隻在小馬的脖頸上留下了一個豁口,而不是直接割下這枚腦袋。
但他的身形卻冇有停滯,熟練的沉肩,狠狠撞在了小馬心口。
砰!
身形壯碩的大漢趔趄倒步而退。
這一幕落在大馬眼裡,徑直讓他瞳孔緊縮,本就醉醺醺的腦子此刻不由有些宕機。
那個瘦弱且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子,竟然能撞開常年習武的胞弟?
然而他並冇有太多思考的時間,就在弟弟被撞開的剎那,一柄短刀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躥了出來,直指自己的胸膛。
「草!」
大馬印刻在骨子裡的本能,讓他猛地揮刀反劈而去,二十來年的打熬筋骨,讓這一刀無論是力量還是速度都遠超林舒。
但對麵那人卻像是早有預料,乾脆利落的扔掉了佯攻的短刀,俯身貼近,整個人撞入了大馬的懷中,隨即是凶悍的一記肘頂,重擊這條壯漢的小腹。
轟!!
悶響中,大馬比弟弟還慘,整個人都是倒飛出去三米!
隻有林舒能看見,雙方身軀的每一次碰撞,都能帶起自己渾身霧氣的震盪。
也正是這些霧氣支撐,才讓他有了能與這些武夫角力的資本。
但似乎也僅此而已了。
「啊!」
芸娘呆滯的看著近在咫尺的一幕。
這年輕人就這麼硬生生的闖了進來,凶狠擊退兩人,將自己護在了身前。
但問題在於,雖然整個過程很短,但也足夠劉三爺反應過來十次了。
對方卻遲遲未動,同樣是在等待一個機會。
而現在,前力已儘的青年,卻是將整個背部完整的暴露在了那人的麵前。
一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打擾到林舒的芸娘,在看見劉三爺冷漠抽出短匕的剎那,還是忍不住驚呼提醒道:「當心!」
「你藏的真好,連我都被唬過去了。」
劉三爺冰冷的嗓音在林舒耳側響起。
他安靜觀察這麼久,就是先前覺得不對勁,怪不得對方能扛過家法,原來也是個練家子。
此刻破綻就在眼前,他不會再給這人任何反抗的餘地。
「可惜性子還是缺磨鏈。」
劉三爺不明白,對方連吃豬食和捱打都忍過去了,現在為何會因為幾個毫不相乾的人暴露出來。
當然,也冇必要再想了。
伴隨話音,短刀掀起銀光,猶如猛虎撲食的利爪,直指獵物最虛弱的破綻!
而處於林舒正前方的芸娘,卻在這時,看見那年輕人的臉上不僅冇有慌亂,反而輕輕吐了一口氣。
好似垂釣翁終於看見了泛起波紋的水麵。
「……」
林舒的神情不再猙獰,舔了舔乾裂染血的唇皮。
他提前落下的右掌攤開,修長的五指上有銀光盪漾,好似尖銳的指甲探出,足足有三寸長。
下一刻,林舒驀的回頭,以肉掌自下而上,倒扣向那柄來勢洶洶的短刀。
指尖與刀身相撞,像是切過了豆腐,順便卸下了劉三爺的手掌,然後凶狠的貫入了他的下頜!
噗!噗!
劉三爺瞳孔微顫,難以理解的垂眸,看著從自己口中穿出的染血指尖。
「哢……哢……」
他整個人都懸在半空,想要說點什麼,血漿止不住的從喉頭湧出,堵得他近乎窒息。
仰望了一輩子的仙法,頭次看見,卻是在自己殞命的時候。
「你很會吐嗎?」
林舒高舉右臂,盯著掌心的頭顱,五指漸漸用力。
他呢喃出聲的同時,唇角多了幾分殘忍。
可惜劉老三再也冇有迴應的機會。
林舒抽出手掌,染著溫熱猩紅的手掌覆上臉龐,隨意的抹去了午時對方啐在自己額頭上汙穢。
同時也覆去了那老婆子留在自己鼻尖上的血痕。
錢債兩清。
對於林舒而言,對他威脅最大的就是這位劉班主。
按照前身留下的記憶,此人比馬氏兄弟強了至少一個層次。
而自己能倚仗的唯有那式仙法。
除此之外,無論是耐力還是腳力,他都遠弱於這位班主。
機會隻有一次,但凡暴露,以劉三的謹慎性格,絕不會再給自己近身的可能。
所幸自己前世儘管上了岸,不必再重操舊業,但還不至於怠惰到扔掉腦子。
思緒間,林舒的眸光已經落在了呆若木雞的兄弟倆身上。
「……」
逼仄的破院內,分明還有四個活人,此刻卻是針落可聞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