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武,逍遙府地,魚鱗鎮。
掛滿冰棱的枯木林間,三五瘦馬疾馳,周遭全是一片冰雪覆蓋的白色。
寒風刺骨,伴隨著不時飄零的皚皚雪花。
林崛醒來,眼前黑濛濛,頭上裹帶著還殘留有家畜糞便臭味的破麻袋。
「這是進山的路……」
「我被人綁架了?」
僅憑從麻袋縫隙中看見的絲許光景,林崛便判斷出自己當下的處境。
不妙……
此刻的他,弓著腰,被人五花大綁在馬背上,朝山裡趕去,劇烈的顛簸,差點讓他早上喝的辣醬鹹豆花吐出來。
接連翻過兩個山頭,直到臨近一處山洞,他讓人從馬背上拽下來。
「笨蛋,讓你們把林大廚給我請來,你們就是這麼個請法?」
大腹便便的胖男人費力快步地走出山洞,臉上橫肉各自擠成一團,笑著上前為林崛鬆綁,並扯去頭上臭麻袋。
「在下朱星河,勞道上人抬愛,綽號花公子,林大廚舟車勞頓,還請隨朱某進洞一敘!」
聽到男人自我介紹的一剎那,林崛心底翻湧不解。
花公子朱星河?
在那個大武官府通緝名單上,惡名昭著的採花大盜?
林崛本以為這朱星河應當是個風度翩翩,羽扇綸巾的美男子,著實冇料到對方尊容竟是如此一言難儘。
滿臉癩子不說,單那一身肥膘,少說也得有二百來斤。
唯一能與花公子這一綽號相得益彰的點,也就是此人說話還算得上知書識禮。
「林大廚,不,林兄弟,聞名不如見麵,今日得見尊容,朱某可謂三生有幸,何其幸哉。」
朱星河在前方帶路,林崛步行其後,身後跟著抓他來此的兩名嘍囉。
「朱大當家差人請小的來此,到底所為何事?」
林崛悄悄打量著周圍環境,記下來時的路,漫不經心地開口。
山洞裡四通八達,岔路分支左右,朱星河帶著他繞了半天,方纔來到一處較為寬敞的角落。
若是換做常人,此刻早迷暈了方向,即便有機會逃走,也斷然找不到出去的路。
如此隱蔽且複雜的賊窩,狡兔三窟下,怪不得大武官府幾次圍剿都悻悻而歸。
癩臉朱星河見林崛目光始終落在山洞周圍,得意笑道:「這山洞是朱某一次進山偶然發現,洞中岔路六十有四,還有數條通往地下的洶湧暗河,毒蛇盤踞,堪稱絕路,朱某不才,率弟兄們紮寨此處,也算是逍遙快活!」
林崛冇有接話,默默前行。
在路過一處轉角時,他依稀聽見牆壁內傳出幾聲女子淒伶哭泣之音,不由得駐足細聽。
見狀,朱星河眉角微抬,手拍在石壁上,聲音一長一短,裡麵頓時有人答話道:「老大,昨兒夜裡又有兩隻小羊凍死了,今天咱要不弄個烤羊吃吃!」
「冇想到朱大當家手下還養了羊,這大雪天的,羊肉最為滋補,可是好東西。」
林崛收回好奇的目光,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走。
方纔在那麵牆壁背後,他分明聽見兩聲女子的嗚咽。
大武二十八年冬,林崛穿越而來,一場罕見的大雪接連下了數月,至今未見停歇痕跡。
冬天本就是死人的季節,何況這一連數月的天寒地凍。
易子而食的事,林崛耳有所聞。
可若非吃光了家裡的糧食牲畜,誰家父母會狠得下心去做那析骸以爨的惡人。
山匪案犯好吃懶做,窮凶極惡,斷然不會有耐心餵養牛羊牲畜。
想到那牆壁後麵所謂的小羊,林崛心中升起一股無名怒火。
但很快,這股怒火終究是平息下去。
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世界,若非他有著一手好廚藝,又得東家賞碗飯吃,恐怕早已經餓死在街頭。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不外乎如是,早已習慣。
如今自顧不暇,他哪有閒功夫去管旁人死活。
在朱星河帶領下,一行人穿越燭火昏暗的通道,來到一處極為寬敞的乾燥區域。
映入眼簾的是堅硬岩石打造的桌椅板凳,一旁的角落裡還擺放著不少鍋碗瓢盆,臨近便是爐灶柴火,以及一些珍貴粗鹽和淨水。
「先前你問朱某找你所為何事,現在,朱某就告訴你。」
一股涼風從山壁縫隙間吹進洞中,牆上的燭火隨風搖曳。
朱星河慢悠悠地走向旁邊的石椅,桌上的骨杯裝滿了美酒,恍惚間,倒映出一張俊秀非凡的青年麵孔。
杯中人影讓朱星河動容,緩緩開口道:「朱某早年遭遇變故,容貌儘毀,身材變形,所幸曾遇一修行仙長,得賜仙方妙膳,食之可腐肉重生,如重獲新生。」
「這些年,朱某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尋齊仙方上所需良藥食材,聽聞林兄弟廚藝精湛,所做藥餚,有巧奪天工,驚羨仙人之妙,特派人請林兄弟到此,為朱某依仙方做一道菜。」
林崛雖早有所料,但此刻麵對朱星河的邀請,神色不由一動。
如今自己深入虎穴,若直言拒絕,恐遭不測,深思過後,林崛假意應了下來。
「既是仙家藥膳,還請朱大當家將仙方取出,待林某看後,也好做些準備。」
林崛不慌不忙地坐在朱星河對麵,後者期待多時,就等他開口,此刻連忙將一張黃皮油紙包裹緊密的絲帕遞出。
似蠶絲又似柔棉編織的絲帕方一入手,那軟妙如柔荑的觸感不禁讓林崛直呼不愧是仙家物品,同時暗道如此寶物,留在一夥山賊手中,當真是暴殄天物。
在朱星河注視下,林崛快速瀏覽著仙方內容:
枸杞,香肉,百年參,鳳羽雞,白芷,當歸,豬婆龍心,米肉……
林崛托著下巴,眉頭一皺,納悶道:「香肉滾一滾,神仙站不穩。香肉即為狗肉,這一點,小弟倒是略知一二。」
「可這藥膳最後一味米肉,林某實在從未聽說過,難不成是用米做的肉?」
哢!
朱星河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
旁邊的石壁開啟一扇暗門,一名山匪推著一車琳琅滿目的食材走來,緊隨其後的是一個被鎖鏈束縛雙手的妙齡少女。
少女的出現,讓林崛心中一驚,但他並未表露出任何情緒波動。
朱星河能成為大武通緝名單上的頭號要犯,自是老謀深算。
聽到林崛的疑問,他並不追究其是否真的不知道,還是故意裝瘋賣傻。
在這個年頭,能活到現在的人,個個都是人精。
一切準備妥當,朱星河起身笑道:「所有食材都在這裡,林兄弟可不要讓朱某失望。」
林崛站起身來,平靜地點了點頭,思索一二,旋即開口道:「朱大當家,小的做人,不,小的做菜,不習慣有人盯著,可否請您與幾位兄弟暫且迴避一二?」
「自是可以!」
朱星河點頭,帶人離開前,深深地看了一眼少年。
林崛長鬆一口氣,確定四下石門緊閉,不會有人盯著,便提起菜刀,大步來到被綁的黃衣少女跟前。
「閉上眼睛。」
「對不住了!」
他舉起菜刀,猶豫後,手起刀落。
少女手上鎖鏈應聲而斷。
丟下手中凶器,林崛一把扶住驚嚇過度,稍帶些許虛脫的少女。
「二小姐,東家不是派人送您去城裡投靠柳館主了嗎?您怎會被山賊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