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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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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炊煙,就代表著有凡人聚集的村落,看來是到飯點了。”

“先找個老鄉把這裏位置問清楚。”

韓陽朝著炊煙的方向剛走幾步,腳步突然頓住。

他的臉色變了。

不對勁。

自己不對勁,走幾步路就開始氣喘籲籲。

剛才醒來的時候,他還能勉強坐起身,還能掙紮著走路。雖然渾身劇痛,但至少還能動。

但現在,他發現自己徹底變了。

“這是怎麼回事?我的身體……”韓陽握了握拳,那種空蕩蕩的感覺讓他心頭一沉。

作為三法齊修的化神中期修士,哪怕現在受了重傷,但他的生命層次擺在那裏。

化神修士,那是已經超脫了凡人範疇的存在,即便法力耗盡,單憑肉身也能碾壓一切,站在不動,低階修士打上一萬年都破不了防。

殺元嬰都如同殺雞,更不用說金丹築基之流。

那都是螻蟻。

可現在,他完完全全,就像是一個凡人。

不是受傷導致的虛弱,不是法力耗盡後的枯竭,而是徹底的凡人之軀。

肉身,法力,神識,全部不能動用。

不,比凡人還不如。

凡人至少身體健康,而他身上還帶著重傷。

“這感覺,就好像天地把一切封印了起來。”

韓陽眉頭緊鎖。

這種感覺很詭異。

受傷隻會讓他虛弱,但不會讓他完全感知不到法力和肉身的存在。

這是來自外部的封印。

而且,是來自整個天地的封印。

就像是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將他的修為徹底封存,隻留下一副凡人之軀。

“不對勁,這其中還有其他原因。”

韓陽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雖然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裏,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天魔襲擊,虛空亂流,流落到這個凡俗之地。

這一連串的事情,真的是巧合嗎?

那道空間亂流出現得太及時,太巧合,就像是專門來救他的一樣。

他一直以為那是氣運使然,是天道庇佑。

可如果是天道出手,為什麼不直接把他送回玄靈界?

為什麼不把他送到白雲宗?

天道完全有能力做到這一點。

玄靈界的天道,那是掌控一界執行的根本規則,無所不能,無所不在。

它若想救人,隻需一個念頭,就能把韓陽直接送回紫霞峰。

可它沒有。

它偏偏把他傳送到一個凡俗之地,一個沒有任何靈氣的荒漠。

這不合理。

除非……

韓陽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我是在顛倒界,突破法修化神。”

“比起玄靈界的正統化神修士來說,底蘊不足,少了許多東西。”

這是他一直知道,卻一直沒來得及彌補的問題。

顛倒界的規則與玄靈界不同,那裏的晉陞之路也更加倉促,更加容易。天道將死,壓製全無,隻要有足夠的靈氣,就能一路突破。

他在顛倒界突破化神,沒有天劫,沒有瓶頸,沒有磨礪。

雖然容易,但終究是走了捷徑。

玄靈界的正統化神修士,在突破之前,大多會經歷一個特殊的階段。

“而元嬰成就化神,有許多步驟。”

“其中之一就是,化神先化凡。”

韓陽的目光變得深邃。

化凡。

那是玄靈界化神修士必經的一關。

在突破化神之前,修士需要將自己的修為封印,以一個凡人的身份,在紅塵中行走。體會凡人的生老病死,體會凡人的七情六慾,體會凡人的喜怒哀樂。

在紅塵中洗鍊道心,在煙火中磨礪本心。

沒有體會過凡人,就不知道何為大道。

沒有經歷過七情六慾,就不知道何為超脫。

沒有在紅塵中走過一遭,就不知道何為真正的道心堅定。

這是玄靈界的正統傳承,是無數先輩用血淚總結出的經驗。

那些玄靈界的化神修士,哪一個不是在金丹期打磨數百年,在元嬰期經歷無數劫難,才最終邁入化神?

他們經歷過生死,經歷過磨礪,經歷過紅塵的洗禮。

而他呢?

一百四十二年,從一介凡人到化神中期。

修鍊至今,一切都太順了、太快了。

快到他還沒來得及體會那些必經的過程,就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自己因為是在顛倒界突破,直接跳過了這一步。

走捷徑,可以一時領先,但若後麵不彌補,遲早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原來如此,在顛倒界沒有體驗過的,現在給我補回來了。”

韓陽輕輕吐出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天道這是看出來了。

看出他根基不穩,看出他缺少了化凡這一關,看出他未來可能因此栽跟頭。

所以藉著這次危機,藉著天魔襲擊的機會,藉著虛空亂流的巧合,將他送到了這裏。

一個真正的凡俗之地。

一個可以讓他從頭開始,以凡人之軀走完化凡之路的地方。

“化凡嗎?”

韓陽抬起頭,望向遠處那縷裊裊升起的炊煙。

“那就在紅塵走一遭吧。”

作為勵誌要成仙的男人,韓陽對於自己的道途從來不敢懈怠。

他知道自己走了捷徑,知道自己的根基不穩,隻是一直沒有機會彌補。

如今機會擺在眼前,雖然是意外,雖然是迫不得已,但既然來了,那就好好走這一遭。

從凡人做起。

重新體會一遍生而為人的感覺。

“也好。”

韓陽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

走了幾步,他又停了下來。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既然是化凡,既然是重新體會凡人的生活,那帶著化神修士的記憶,還算真正的化凡嗎?

那些記憶,那些經歷,那些高高在上的視角,會影響他對凡人生活的體驗。

就像一個曾經富可敵國的人,再怎麼裝窮,也裝不出真正的窮人的感覺。因為他知道,自己隨時可以回去。

“既然天地讓我化凡,讓我以一個凡人的身份重新開始……”

“那乾脆把記憶也封起來吧。”

“現在的我,是一個化神修士,帶著幾百年的修行記憶,帶著種種神通功法的烙印。這樣的我,就演演算法力被封,肉身被鎖,骨子裏還是修士,不可能真正體會到凡人的心境。”

“隻有徹底忘記自己是誰,才能真正的入凡。”

韓陽想了想,覺得這個想法很有道理。

化凡化凡,要的是一顆純粹的凡心。

帶著修士的記憶,帶著過去的烙印,那算什麼化凡?

那隻是偽裝,隻是演戲,永遠無法真正融入紅塵。

隻有把自己也變成凡人,才能真正的體會凡人的一切。

“等恢復記憶之日,就是我恢復修為之時。”

韓陽做出了決定。

他閉上眼,心神沉入識海深處。

那裏,元神的殘影縮在角落裏,虛弱而黯淡。但在元神深處,還有一絲清明,那是他最後的神識。

他用那一絲神識,在元神之上刻下了一道封印。

封印的內容很簡單。

等到時機成熟,封印自解。

到那時,記憶會恢復,修為會恢復,一切都將回歸。

但現在,忘掉一切。

忘掉自己是韓陽,忘掉自己是化神修士,忘掉白雲宗,忘掉所有的一切。

隻留下一具凡人之軀,一顆凡人之心。

封印完成。

片刻後。

韓陽睜開眼。

他的眼神變了。

沒有了之前的深邃,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我是誰?”

韓陽喃喃自語,聲音裏帶著困惑。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衣衫破爛,渾身是血,狼狽不堪。

“身上也太髒了!”

他皺起眉頭,臉上露出嫌棄的表情。

雖然不知道自己是誰,雖然什麼都想不起來,但作為一個正常人,看到自己這副模樣,第一反應就是。

得洗洗。

太髒了,髒得他自己都受不了。

韓陽四處張望,看到不遠處有一條小溪,便踉蹌著走了過去。

溪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和遊動的小魚。

韓陽蹲在溪邊,捧起水,開始清洗臉上的血汙。

水很涼,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但洗著洗著,他感覺舒服多了。

他又扯下幾塊布條,把身上那些還在滲血的傷口包紮起來。包紮的手法很生疏,歪歪扭扭的,但總算把血止住了。

收拾完畢,他對著溪水照了照。

水中的倒影,倒像是一個下了凡的仙人,白白凈凈,眉眼清俊。

但那張臉……

韓陽盯著水中的倒影,愣了好一會兒。

“還挺好看的。”

他自言自語,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雖然不知道自己是誰,雖然什麼都想不起來,但至少長得還不錯。

韓陽邁步,向著炊煙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他終於看到了那個小村莊。

那是一個很小的村莊,大約有二三十戶人家。

房屋都是土坯茅草搭建的,簡陋而低矮,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村口有幾棵老槐樹,樹蔭下有幾個老人坐著聊天。

腳下是泥地。

踩上去軟軟的,還帶著幾分潮濕,昨晚大概下過雨,地上還有些淺淺的水窪。

這裏的第一印象就是。

窮。

韓陽基本的判斷力還在。

這種土坯茅草屋,這種泥巴路,這種穿著補丁衣裳的老人,無一不在說明,這是一個窮苦的小村莊。

村口有一條小河,河水不深,隻到大腿的樣子。河麵上架著一座簡易的木橋,幾塊木板拚在一起,走上去吱呀作響。

河邊有幾個女孩在洗衣裳。

大的看起來十五六歲,小的隻有十一二歲。她們挽著褲腿,赤腳站在水裏,用木棒槌捶打著衣裳,有說有笑。

而拖著受傷的身體,一路走過來,韓陽腦袋昏昏沉沉,像是有人在腦子裏塞了一團漿糊,什麼都想不起來,什麼也看不清。他踉踉蹌蹌走到橋上,腳下的木板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每走一步都感覺天旋地轉。

走到橋中央時,他隻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往前一栽,直接從橋上翻了下去。

“噗通!”

一聲巨大的落水聲,濺起高高的水花。

幾個女孩嚇得花容失色,有的往後躲,有的愣在原地,有的大聲尖叫。

然後是劈裡啪啦的踩水聲,幾個女孩慌忙跑過來。

“有人掉河裏了!”

“快救人!”

“快看看還活著沒!”

“姐,這人咋了?是不是死了?”

幾個女孩七手八腳把韓陽從淺水裏拖到岸邊。

韓陽渾身濕透,臉色蒼白,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但當幾個女孩看清他的臉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張什麼樣的臉啊?

劍眉星目,鼻若懸膽,唇若塗脂。即使此刻麵色蒼白,即使雙目緊閉,即使渾身狼狽,也掩不住那張臉的風華。

麵板細膩得看不見毛孔,比她們這些天天在地裡幹活的姑娘白了不知道多少倍。五官精緻得像是畫出來的,每一處都恰到好處,組合在一起更是讓人移不開眼。

村裏的年輕人,她們都見過。

大壯哥算是村裡最俊的後生了,濃眉大眼,身板結實,村裏的姑娘們私下裏沒少唸叨他。

可跟眼前這人一比,大壯哥簡直就像是從泥地裡刨出來的蘿蔔,粗糙得沒法看。

“世上怎麼還有這麼好看的人哩?”

一個紮著兩條辮子的小姑娘盯著韓陽的臉,忍不住說道,眼睛都看直了。

她活這麼大,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

不,不隻是沒見過,是想都沒想過,世上還能有這麼好看的人。

“比我們村大壯哥還好看。”

另一個年紀稍大的女孩補充道,說完臉就紅了。

這話要是讓大壯哥聽見,非得氣死不可。但這是事實,她們心裏都清楚。

“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個!”年齡最大的那個女孩瞪了她一眼,蹲下身探了探韓陽的鼻息,“他沒死,還有氣。”

“那咋辦?把他扔這兒?”

“怎麼能扔這兒?這人是從咱們村口掉下去的,要是死在咱們村口,官府來了咱們都說不清!”

“那咋辦?”

“快去叫我姐!”

另一個年紀小些的姑娘撒腿就往村裡跑,邊跑邊喊:“阿姐!阿姐!出事了!有人掉河裏了!”

很快,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匆匆趕來。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露出一張清秀的臉。雖然衣著樸素,但眉目間透著一股書卷氣,和村裡其他姑娘不太一樣。

她是村裡教書先生的女兒,讀過幾年書,認得幾個字,在村裡算是見過世麵的。

少女蹲下身子,仔細看了看這個昏迷的人。

她先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眼皮,最後輕輕按壓了幾下韓陽身上的傷口。

那些傷口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滲血,看起來觸目驚心。

“傷得不輕。”

少女輕聲說道,眉頭微微皺起。

“阿姐,咱們怎麼辦?”

“抬到我家去。”

少女果斷做了決定。

幾個姑娘七手八腳地把人抬起來,跟著少女往村裡走去。

半大小子和幾個小孩跟在後麵看熱鬧,一邊跑一邊喊:

“有人掉河裏啦!”

“阿姐,撿了個好看的人!”

“有多好看?比大壯哥還好看嗎?”

“好看多了!跟畫裏的人一樣!”

韓陽被抬進了一戶人家。

那是村東頭的一處小院,三間土坯房,圍著半人高的籬笆牆。院子裏種著幾棵菜,養著幾隻雞,收拾得還算乾淨。

這就是教書先生的家。

少女把韓陽安置在西屋的床上,又打了盆水,給他擦了擦臉。

“阿姐,他會不會死啊?”

紮辮子的小姑娘站在門口,小聲問道。

“別瞎說。”

少女瞪了她一眼,但眼裏也有幾分擔憂。

這人傷得太重了,村裡連個郎中都請不起,能不能活下來,全看老天爺的意思。

“行了,你們都回去吧。”

少女站起身,對那幾個姑娘說道,“這事兒別往外說,免得惹麻煩。”

幾個姑娘點點頭,各自散了。

隻有那個紮辮子的小姑娘還站在門口,不肯走。

“阿姐,我幫你看著他。”

“行,那你在這兒守著,我去熬點粥。”

少女出了屋,往灶房走去。

小姑娘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床邊,托著腮,盯著韓陽的臉看。

“真好看。”

她小聲嘀咕,“比年畫上的人都好看。”

看了一會兒,她又自言自語:

“你從哪兒來的呀?怎麼會掉河裏呢?你家裏人呢?你叫什麼名字呀?”

床上的人當然不會回答。

小姑娘也不在意,繼續說:

“我叫杏兒,今年十一。我阿姐叫秀兒,她可厲害了,認得好多字。我爹是村裏的教書先生,不過村裡人都叫他老童生,考了好多年都沒考上秀才。我娘……”

她絮絮叨叨說著,把家裏的事兒抖落了個乾淨。

……

韓陽悠悠醒來。

入目是昏暗的屋子。

屋頂是茅草的,能看見幾根粗陋的房梁。

窗戶很小,透進來的光線有限,讓整個屋子顯得昏暗而壓抑。

身下是一張硬板床,鋪乾草,能感覺到下麵的木板咯著背。

韓陽動了動,渾身痠痛,特別是頭,像是有人在裏麵打鼓一樣,咚咚咚的疼。

他勉強撐起身子,環顧四周。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完。靠牆擺著一張歪腿的桌子,桌上有幾個粗瓷碗。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說話聲。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嗓門不小,穿透力很強,韓陽在屋裏聽得清清楚楚。

“當家的,你說這閨女,從外麵撿回來一個人。那模樣怪白凈的,一看就是什麼大戶人家出來的,細皮嫩肉的,跟咱們莊稼人完全不一樣。估計是遇到山賊了,要不然咋能落難到咱們這窮鄉僻壤?”

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響起,說話有點斯文,帶著讀書人特有的腔調。

“管他是誰家的,人醒了沒有?”

“還沒呢,那閨女在守著。我看那人傷得不輕,身上好幾道口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挺過來。”

“咱們這窮地方,連個郎中都請不起,隻能靠他自己了。人死在咱們家,官府來了咱們可說不清。”

女人壓低聲音,但韓陽還是聽得見:

“當家的,你說咱們救了人家的命,這不得好好表示表示?大戶人家的人,講究知恩圖報。等人家醒過來,咱們提一提,說不定能給些銀錢……”

“行了行了,人還沒醒呢,說這些幹啥。”男人打斷她,“救人就是救人,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人家願意給,那是人家的心意,不給,那也是本分。”

“我在村裡教了這麼多年的書,這點道理還是懂的。

“你懂什麼!”

婦女的聲音拔高了,“咱們家都快揭不開鍋了,還撿人回來?多一張嘴吃飯,你養得起?

“你考了這麼多年,還隻是一個童生,連個秀才都沒考上!我跟你這麼多年,過了幾天好日子?你心裏沒數?”

男人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愧疚:

“我……我這不是還在考嘛……”

“考考考,你考了幾十年了!你那些書,能當飯吃?這些年,我回孃家拿錢,我爹我娘補貼,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們背地裏怎麼說我?說我沒眼光,嫁了個沒用的書生!”

“如今外麵兵荒馬亂的,苛捐雜稅壓死人。

今年收成不好,交了租子剩下那點糧食,夠吃幾天你心裏沒數?你那些書,能當飯吃?”

“咱們救了人家的命,這不得好好表示表示?等他醒過來,怎麼也得給點謝禮吧?大戶人家出手闊綽,隨便給點銀子,都夠咱們吃半年的!”

“再說了,咱閨女也到了該說親的年紀了,總得攢點嫁妝吧?你當爹的,就不替閨女想想?”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悶聲說道:

“那也得人家有才行。你看他那樣,身上能有銀子?”

“有沒有也得試試。”

婦女的聲音帶著幾分精明,“再說了,就算沒銀子,這麼俊的後生,留在村裡也是好事。咱閨女也到了該說親的年紀了,村裡那些後生,哪個配得上咱閨女?大壯是不錯,可他家也窮,嫁過去還不是一樣受窮?這人要是願意留下來,入贅咱們家……”

“你少打那些歪主意!”

男人打斷她,“人家是什麼人,咱們是什麼人?別想那些不切實際的。”

“怎麼就不切實際了?”

婦女不服氣,“咱們救了他的命,他就是欠咱們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要是拿不出錢,拿人抵債也行啊。”

現在是災年,能活命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的?”

“你……”

男人還想說什麼,但被女人打斷了。

“行了行了,我不說了。反正人還沒醒呢,說這些幹啥。等醒了再說吧。”

女人嘟囔了幾句,腳步聲漸漸遠去。

韓陽躺在床上,把這些話聽得清清楚楚,微微皺了皺眉。

關於農村,他雖然沒有記憶,但本能覺得,這種地方的人,不可能單純善良。

不是壞人,但也不是什麼聖人。

有淳樸的一麵,也有算計的一麵。有熱心的時候,也有私心的時候。

救了人,那是善心。想要回報,那是人心。

善心和人心,從來不矛盾。

……

晚上。

韓陽正迷迷糊糊睡著,突然被一陣嘈雜聲驚醒。

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在跑,有人在喊,還有孩子的哭聲和女人的尖叫聲。村裡突然熱鬧起來。

哭聲,罵聲,砸門聲,狗吠聲,亂成一團。

“哭什麼哭!”

一個粗魯的男聲在夜色中炸開,帶著幾分酒氣,幾分蠻橫。

“每家抽丁一人!青壯年都給我出來!誰敢躲,抓到了充軍!”

為首的穿著皂衣,挎著腰刀,手裏拿著繩索和棍棒。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正叉著腰站在村口,對著圍過來的村民大聲吆喝。

“都聽好了!上麵有令,每家每戶抽丁一人,十五以上,五十以下,全部登記在冊!”

“這是朝廷的規矩!誰敢不從,就是抗旨!誰敢抗命,以造反論處!”

“這是朝廷的規矩!誰敢不從,就是抗旨!誰敢抗命,以造反論處!”

村民們一片嘩然。

“我兩個兒子,去年打仗死了一個,就剩這一個了!如今才十五,大人,你行行好,饒了他吧!”

一個老婦人的哭聲淒厲無比,撕心裂肺。

“去你媽的!十五怎麼了?十五也是丁!再廢話連你也抓走!”

那官差一腳把老婦人踹開,罵罵咧咧:

“少廢話!上麵要人,我能怎麼辦?你不交人,我交不了差,上麵就砍我的頭!你兒子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

老婦人被踹倒在地,還在哭喊:

“大人,求求你了……”

“滾!”

那官差揮揮手,幾個手下立刻衝進各家各戶,開始搜人。

一時間,雞飛狗跳,哭聲震天。

劈裡啪啦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砸東西。

韓陽撐著身子坐起來,透過那扇小窗戶往外看。

夜色中,幾支火把在晃動,映出一張張猙獰的麵孔。

那是幾個穿著破爛兵服的官差,手裏拿著刀槍,醉醺醺的,在村裡橫衝直撞。

他們在抓人。

抓壯丁。

每家每戶,隻要有兩個以上的男丁,就必須出一個。

這是朝廷的規矩。

戰亂年代,規矩就是刀。

韓陽看到,隔壁那戶人家,一個青年漢子被兩個官差從屋裏拖出來。

他的妻子追出來,抱著他的腿不放,哭得撕心裂肺。

一個官差一腳踹過去,把她踢開。

“滾!再攔著,連你一起抓!軍營裡正缺女人呢!”

那女人趴在地上,還在哭,還在喊。

她的孩子站在門口,嚇得哇哇大哭。

韓陽又看到,另一戶人家,一個老人跪在地上,抱著官差的腿,苦苦哀求。

“大人,我就剩這一個兒子,他要走了,我們老兩口怎麼活啊?求求您,行行好……”

官差一腳把他踢開,拖著那個年輕人就走。

老人趴在地上,還在伸手夠,夠不到,隻能哭。

哭聲,罵聲,砸門聲,狗吠聲,亂成一團。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是那個女人的聲音:

“當家的!當家的!他們把大壯抓走了!大壯他娘都哭暈過去了!”

“你急什麼,我們養的是兩個閨女,又不用出丁。我有功名在身,讀書人總有點優待,他們不會抓我的。”

男人的聲音還算鎮定。

“不是,是咱們屋子那個人!他怎麼辦?他要是被發現了,肯定會被抓走的!他可是咱們救的人,要是被抓走了,咱們的謝禮找誰要去?”

女人急得團團轉。

男人沉默了一下,然後低聲說:

“把他藏起來。”

“可是……”

“別可是了,趕緊進屋待著,別出聲。”

腳步聲匆匆遠去。

韓陽躺在床上,靜靜聽著外麵的動靜。

官差們在村裡折騰了大半夜,抓走了七八個青壯年。

哭聲一直沒斷過。

直到後半夜,馬蹄聲才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村子裏,隻剩下斷斷續續的哭泣聲。

……

一夜之後。

韓陽再次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外麵很安靜。

太安靜了。

沒有了昨夜的哭喊聲,沒有了狗吠聲,連雞叫聲都沒有。

村裡少了許多人。

整個村子,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

白天。

快到中午的時候,村口突然又熱鬧起來。

韓陽聽到動靜,走到院子裏往外看。

是一隊人。

不是官差,是一些穿著粗布衣裳的普通人,被繩子串著,綁成一串,像是一串螞蚱,被幾個官差押著往村裡走。

走在最前麵的是幾個年輕女人,大的二十齣頭,小的看起來才十五六歲。她們臉色蒼白,眼睛紅腫,顯然哭過。有的低著頭,有的咬著嘴唇,有的眼神空洞,像是什麼都看不見。

“官府發婆娘了!”

有人喊了一聲。

原本死寂的村子,突然活了過來。

人們紛紛走出家門,圍了過去。

韓陽也跟著人群走到村口,站在人群後麵看著。

那幾個官差正是昨晚抓人的那批,為首還是那個滿臉橫肉的大漢。

他叉著腰,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大聲宣佈:

“都聽好了!上麵有令,鼓勵多生!凡是年滿十六的未婚男女,必須婚配!爹孃包辦的也要儘快成親!誰家敢耽誤,罰錢!重罰!”

“這是朝廷的旨意!上麵要打仗,死了太多人,人口不夠了!沒人種地,沒人當兵,這仗還怎麼打?所以上麵發了話,要多生孩子!每家每戶,都得生!生得多的有賞!不生的罰錢!”

他頓了頓,指著那些被綁來的女人:

“這些,是上麵發下來的婆娘!都是無家可歸的難民,留在城裏也是浪費糧食!現在發給你們,每家一個!好好養著,多生孩子,為國效力!”

她們是被官府強行徵調來的。

據說,是因為連年打仗,死了太多男人,朝廷為了增加人口,強行把那些未婚的女子,甚至是一些寡婦,分配給那些被徵調後剩下的男人。

“每個男人,硬塞一個!”

一個官差大聲宣佈,語氣就像是在分配牲口。

“家裏有兒子的,領一個回去當媳婦!家裏沒兒子的,領一個回去當婆娘!反正都得領,不領就是抗旨!”

人群一片嘩然。

“大人,我家已經有婆娘了!”

一個男人喊道。

“有婆娘怎麼了?多一個不行啊?”那大漢瞪了他一眼,“上麵說了,多生孩子多立功!你要是嫌多,就把你原來的婆娘退出來,換這個新的!”

那男人立刻閉嘴了。

“大人,我家就我一個男人,給一個就夠了……”

“閉嘴!”大漢不耐煩揮手,“按戶分配,不論你家有幾個男人!每家一個,必須收下!不收就是抗命!”

人群又是一陣騷動,但沒有人敢再說話。

官差們開始分配。

那些被綁來的女人,一個一個被推到村民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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