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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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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皸裂,赤土千裡,黃沙被乾燥的狂風捲起,遮蔽了昏黃的日頭。

是歲,大旱經年,河床見底,禾苗焦枯。

人相食。

殘破的龍王廟前,偷偷摸摸聚集著幾十個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的村民。

他們跪在滾燙的沙土上,對著那彩漆剝落、泥胎腐朽的龍王神像,不住磕頭。

“求龍王爺顯靈……下一場雨吧……給條活路吧……”

“下一場雨吧!”

“龍王爺開恩啊!”

然而回應他們的,隻有廟宇內斑駁泥塑那漠然空洞的眼神,與廟外呼嘯而過的,卷著沙粒的灼熱之風。

這般景象,在此地方圓數百裡的凡人村落中,已屢見不鮮,成為常態。

很久以前,這片土地也曾是水草豐美、阡陌縱橫的豐腴之地。

那時,由正道宗門龍王宗管轄此地。

宗門修士會定期施法調理地氣,行雲布雨,保佑一方風調雨順,雖也有賦稅勞役,但凡人尚能勉強安居,繁衍不息。

然而,一切都變了。

數十年前,一場突如其來的滅門災禍降臨。

龍王宗上下數千修士,在一夜之間被屠戮殆盡,山門化為焦土。

隨後,一個名為旱魁宗的宗門迅速接管了這片區域。

易主之後,天時也隨之改變,連年大旱,赤地幾十萬裡。

曾經的風調雨順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取而代之的是嚴苛到令人絕望的新規矩。

放眼望去,村落破敗,茅屋低矮,幾無完瓦。

村民大多麵目黧黑,眼神渾濁,神情麻木,如同被抽走了魂靈,隻在看到那些“仙師”時,身體會下意識瑟縮顫抖,流露出深入骨髓的恐懼

所謂家,不過是勉強遮風的土坯,家徒四壁,一貧如洗。

幾個身著灰色仙風道骨的修士,在一名胖修士的帶領下,踱步至村中曬場。

他們身上散發著令凡人恐懼的陰冷氣息。

胖修士眯著眼,掃過麵前黑壓壓跪倒一片瑟瑟發抖的村民,聲音尖細:

“爾等聽著,這是上宗旱魁仙宗,體恤爾等不易,發下來的口糧,裏頭摻了水,夠你們嚼幾天了,都省著點吃,餓死了可沒人管!我平安觀對你們這些凡人已是仁至義盡,莫要不知足!快把這個月的血稅交了!老規矩,按人頭,每人一碗!一滴都不能少!誰要是敢藏私,或是耍花樣……”

他抬腳,漫不經心踢了踢腳邊剛丟下的幾團黑乎乎,濕漉漉的東西。

那東西形狀不規則,酷似某種腐敗的肉塊,表麵粘膩,散發腥味。

“還不叩謝上宗仙師恩典?!都別忘了,是誰在養著你們!都變啞巴了,不會感恩了是吧?”旁邊一名低階修士厲聲喝道。

隨著他這一聲厲喝,曬穀場上跪著的村民們,臉上的神情從最初的恐懼麻木,瞬間扭曲成一種近乎狂熱的、病態的順從與感恩!

好似那點散發著惡臭的糊狀物和這定期的放血,真的是什麼天大的恩賜。

“感謝仙師老爺賜福!感謝上宗恩典啊!”

“仙師慈悲!仙師慈悲!給我們一條活路!”

“叩謝仙師大恩!叩謝仙師大恩!”

村民們紛紛以頭搶地,手舞足蹈,聲音嘶啞喊著感恩戴德的話語。

立刻有低階修士拿著特製的木碗和匕首上前,村民們麻木伸出枯瘦的手臂,任其割開血管,暗紅色的血液汩汩流入碗中。

無人喊痛,無人反抗,隻有死寂的沉默。

胖修士舔了舔嘴唇,繼續道:“還有,這個月的魂幡稅,按照上宗的規定,你們村,得出一個人。老規矩,抽籤決定!快點!別磨蹭!”

幾個村民代表顫巍巍捧出一個破舊的陶罐,裏麵放著幾十根長短不一的草莖。

每戶出一個代表,上前抽取。

抽籤的過程很快,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最終,抽到死簽的,是一個瘦得脫了形的中年漢子,他臉上甚至沒有太多表情,隻是默默走了出來,站到一旁,好似待宰的牲畜。

“另外,”胖修士的目光像毒蛇一樣在人群中逡巡,尤其在那些麵黃肌瘦的孩童身上停留,“把所有十歲以下的孩童都集合起來,上宗要查驗資質,這可是爾等賤民的福分!若有靈根者,便可脫離這苦海,去享仙福!”

村民們麻木將自家孩子推搡出來,孩子們大多驚恐不安,緊緊依偎在父母腿邊,有些低聲啜泣。

胖修士和幾個同門開始逐一檢查孩童的資質,手法粗魯。

大多數孩子被探查後,隻是被不耐煩推到一邊,意味著他們沒有靈根,或者靈根低劣到可以忽略不計。

這些孩子和他們的父母,似乎都鬆了口氣。在這片赤地上,沒有靈根,有時反而是一種幸運。

很快,一個約莫七八歲、雖然麵有菜色但眼神尚算清亮的男孩被挑了出來。

“咦?”胖修士仔細探查了一番,眼中迸發出貪婪與驚喜的光芒,“上品火木雙靈根!哈哈,真是走了狗屎運,沒想到這鳥不拉屎的窮地方,還能撈出這等貨色!這可是煉製精元人丹的絕佳主材,大補!絕對的大補!若是再以秘法催養幾年,待其氣血充盈、靈根穩固……嘖嘖,帶回觀裡獻給師尊,老子這次立大功了!定有重賞!哈哈哈哈!”

天才?在這等修仙者眼中,哪有什麼真正的天才。

所謂天靈根、異靈根,不過是更優質的藥材,或是為某些老怪物準備的,更為契合的奪舍爐鼎罷了。

他袖袍一抖,一道黑光卷出,那男孩連驚呼都未及發出,便被攝入一個巴掌大小的灰色布袋之中。那布袋鼓動了一下,便恢復原狀。

這是一件名為“人才袋”的邪道法器,裏麵已不知裝了多少來自不同村落有靈根的孩童。

“嗚……嗚嗚……阿孃……我怕……”一個紮著枯黃辮子的小女孩被這場麵嚇得大哭起來。

“聒噪!找死嗎?!”旁邊那個一直麵色陰鷙的瘦高修士,正因沒發現好材料而心情不爽,見狀不耐煩嗬斥一聲,隨手一道黑氣封住了小女孩的嘴,讓她隻能無聲流淚抽搐。

“師弟,手輕點!我們平安觀好歹是名門正派,要注意形象!別真弄死了!看著還算水靈,養肥了,或許能煉一爐陰元丹也不錯。別浪費了繼續查,下一個!”胖修士吩咐道,心情顯然極好。

若在更早些年,或許還會假惺惺披上一層仙師選材的遮羞布,編造些仙緣、造化的謊言。

但如今,改朝換代了,連這最後一點虛偽都已被撕去。麵對一群毫無反抗之力的烏合之眾,他們連掩飾都懶得做了。

那瘦高修士目光陰鷙掃視人群,忽然落在了一個腹部微微隆起的婦人身上。

那婦人雖然同樣麵黃肌瘦,但依稀能看出幾分清秀輪廓。

“師兄,你看那個凡人女子,”瘦高修士指著婦人,眼中露出邪光,“身懷六甲,看這腹形,似是雙胞胎……這可是煉製母子同心煞的難得材料啊!陰年陰月陰日所生最佳,雖不知具體時辰,但雙胎本身便屬陰,效用定然不差!”

婦人聞言,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撲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嘶聲哭求:

“仙師老爺!求求您!饒了我的孩子吧!他們還沒出世啊!求求您了!當家的,當家的你救救我們的孩子啊!”

她瘋狂地拉扯旁邊一個同樣跪著、低垂著頭的漢子,那是她的丈夫大山。

漢子身體僵硬,頭垂得更低,雙手死死攥著地上的泥土,黑色的指甲陷入土中,卻始終一言不發,像是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

“大山!你說話啊!那是你的骨肉啊!”婦人絕望哭喊。

漢子依舊無動於衷,隻有更加劇烈的顫抖出賣了他內心的煎熬,但長期的恐懼與麻木早已壓垮了他的脊樑和勇氣。

瘦高修士不耐煩地一揮手,一道黑索飛出,纏住婦人的腰肢,將她強行拖出人群。

婦人淒厲的哭喊聲響徹賽場。

“謝老爺恩典……”漢子終於伏下身,額頭抵著滾燙的地麵,聲音低不可聞,顫抖著說出這句話,不知是謝對方帶走妻兒,還是謝對方沒有遷怒於他。

待這幾位平安觀的仙師帶著收穫。

血水、魂幡材料、有靈根的孩童、懷胎的婦人。

駕起黑風離去後,賽場上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許久。

終於,有村民慢慢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眼神空洞地望著仙師離去的方向,喃喃道:

“又……又熬過了一個月……”

“是上天在懲罰俺們吧……可為什麼,就是不肯下一滴雨呢?”

“雨?想什麼呢。趕緊想想,下個月的各種稅怎麼湊吧……血稅、魂稅、骨稅、靈童稅……石根家沒了頂樑柱,那份額會不會攤到咱們頭上?”

“你閉嘴!胡說什麼!你們這群忘恩負義的東西!不曉得感恩,還敢抱怨?沒有仙師老爺的庇護和恩賜,我們早就被妖獸吃了,早就餓死病死了!是仙師老爺在養著我們!給我們一條活路!要感恩!時時刻刻都要感恩!你不識好歹就滾出村去!別帶累我們!”

“這是我們世世代代住的地方!憑什麼讓我走?!”

“爭什麼?這幾千年……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嗎?以前是龍王宗,現在是旱魁宗,仙師老爺換了一茬又一茬,咱們的命,不還是這樣?”

“不過是換了個名頭仙師老爺坐在雲頭上,咱們趴在泥地裡,幾千年來,不都是這樣嗎?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這裏是仙門治下。

有人兒子被帶走,老婆被擄去,心中或許會痛,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的麻木。

他們都知道,隻要配合,仙師老爺會定期發放來自其他村落的女人做老婆,會分配勉強能住人的屋子,會施捨僅夠維持生命不絕的口糧。

他們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勞作,土地早已荒蕪,隻需要像牲畜一樣,不停生育,然後每月定期貢獻自己的血液,並將生出的一定數量的孩童“上貢”。

這便是他們生存的全部意義,也是這片土地之上,無數凡人村落延續了不知多少代的迴圈。

日頭依舊毒辣,風依舊滾燙。

遠處,另一座村莊的上空,隱約又有黑風盤旋。

這片赤土上的日子,還在繼續,無聲,無望,也無終。

……

高空之上,雲層之巔。

一艘通體泛著淡淡紫芒的飛舟,正以極快的速度平穩掠過這片赤土的上空,趕往下一個傳送節點地域。

飛舟船艙內,有丹師透過舷窗,無意間瞥見下方那一片令人觸目驚心的枯黃與死寂,不禁失聲低呼:

“諸位快看!下麵……這是怎麼回事?靈氣稀薄駁雜到近乎於無,死氣沉沉!這赤地,怕是綿延不下百萬裡了吧?真的是人族修真國度治下?凡人該如何存活?簡直比某些絕地還要荒蕪!”

火雲子聞言,也凝目望去,眉頭緊鎖,沉聲道:

“若老夫沒記錯,這片區域早年應是正道宗門龍王宗的轄地,那龍王宗雖非頂尖大派,但也算正派,宗門精擅水行功法與布雨之術,在其治下,雖不算富庶繁華,卻也風調雨順,凡俗百姓尚能安居樂業,算是一方安寧之所。

後來……龍王宗一夜覆滅,山門化為焦土,道統斷絕。

自那之後,此地便被鄰近的嶺梅國納入版圖,而實際掌控者應該是嶺梅國的旱魁宗。

旱魃宗……其鎮派核心功法名曰《旱魁真經》據說是上古異種旱魃的傳承演變而來。

修鍊此功,需大量汲取大地旱煞之氣與生靈枯寂消亡時散逸的死怨之氣。

他們所到之處,往往赤地萬裡,河枯井竭,民不聊生……

看眼下這般景象……唉,傳聞不僅不虛,恐怕比傳聞更甚。”

“這……這得造下多少殺孽,死多少人啊!”

蕭妙音站在韓陽身側不遠處,望著下方那片毫無生機的土地,明媚容顏上浮現出憂慮與不忍。

她雖也是修仙者,見慣爭鬥,但如此大規模,係統性製造人間地獄的景象,依然不喜。

韓陽負手立於舷窗前,目光平靜俯瞰著下方。

他的神念何其強大,早已將地麵上那些村落中發生的慘劇,村民的麻木,魔道修士的跋扈,盡數看在眼中。

那死寂的絕望……

一一映照在他神海之內。

他是劍修,是青蓮劍道的劍修。

有些事,看到了,便不能當作沒看到。

有些線,越過了,便需有人將其斬斷。

他沒有說話,隻是眼眸微垂。

【一念萬象】

這是神識一道修鍊至極為高深境界時,方可觸及的大神通。

到了他這般境界,可乾涉現實,改易天象於微毫之間。

改變天象,於他而言,不過彈指。

他輕輕張口,吐出一個字,聲音不大,卻蘊含著某種天地至理,引動了冥冥中的規則。

“雨。”

一字既出,言出法隨!

頃刻間。

下方那被毒辣日光統治的天空,毫無徵兆發生了變化。

一絲涼意不知從何處滋生。

緊接著,一朵、兩朵、十朵、百朵……飽含水汽的雲團,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虛空各處匯聚而來,迅速連成一片,遮蔽了熾烈的陽光,投下大片清涼的陰影。

雲層翻滾,內部傳來低沉的悶雷之聲。

“咦?天……天怎麼陰了?”

地麵上,有麻木的村民偶然抬頭,渾濁的眼中映出從未見過的烏雲,露出一絲茫然。

“轟隆隆——!”

雷聲漸響。

沒等任何人反應過來,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落下來!

起初隻是稀疏數點,轉眼便連成雨幕,繼而化為傾盆暴雨,如天河倒瀉!

乾涸到極致的土地,發出“嗤嗤”的聲響,大地貪婪吮吸著這突如其來的甘霖。

龜裂的縫隙被雨水填滿,塵土被沖刷,空氣中瀰漫開久違的、濕潤的泥土氣息。

焦裂的土地上。

第一滴冰冷的雨水砸在一個老人枯皺的臉頰上時,他渾濁的眼珠動了一下,茫然抬頭。

第二滴,第三滴……雨水越來越密,越來越急。

“雨……?”

“是雨?!”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老天爺啊!下雨了!!下大雨了!!”

土地變得濕潤泥濘,村民們從長久的麻木與絕望中被這冰冷的雨水驟然驚醒。

他們最初是不敢置信伸出手,觸碰雨水,隨即爆發出撕心裂肺,夾雜著狂喜與哭嚎的吶喊。

無數人從破敗的屋子裏衝出來,仰起頭,張開乾裂的嘴唇,瘋狂吞嚥著雨水。

有人跪在泥濘中,嚎啕大哭。

有人脫掉襤褸的衣衫,在雨中瘋狂地奔跑、沖洗著積年的汙垢。

孩子們在雨水中跳躍嬉戲,發出久違的、屬於孩童的笑聲。

一片片死寂的村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暴雨,瞬間活了過來。

……

與此同時,這片赤地區域內,所有依附於“旱魃宗”的修行勢力,卻在這一刻集體陷入了震驚與恐慌。

平安觀內,正在清點本月“血稅”的胖道士衝到殿外,看著瓢潑大雨,臉色煞白:

“雨?!哪來的雨?!快!快稟報觀主!出大事了!”

無生林深處,修鍊陰煞功法的修士被雨水中的生機氣息沖得法力紊亂,驚怒交加:

“何方神聖?竟敢私自降雨!壞我修鍊寶地!找死!”

血宮大殿,宮主睜開猩紅的雙眸,望向殿外水幕,聲音森寒:

“梅嶺國境內,旱魃宗早有明令,禁絕一切雲雨術法!誰敢觸犯?查!立刻給我查出來!這是要引來滅門之禍啊!”

“完了……全完了……這雨水一下,旱魃之氣被衝散,地脈逆轉……我們這些依附旱魁宗的宗門,都完了……旱魃老祖定會遷怒……”

有知曉厲害的低階修士癱軟在地,麵如死灰。

一個個依附於旱魃宗的中小門派內,負責監測天象,地氣的修士首先亂作一團。

“哪來的烏雲?!何方來的雨水?!”

“靈氣監測羅盤失控了!水行靈氣暴漲!!”

“烏雲!憑空出現的烏雲!覆蓋了整個赤地區域!!”

“是……是有修士修士在強行乾涉天象,私自降雨!!這是要與整個旱魁宗為敵啊!!”

……

赤地中央,一片被濃鬱旱煞之氣籠罩,名為旱嶺的絕地深處。

大地乾裂如蛛網,中央一座以萬年玄陰鐵木混合多種陰屬性寶材打造的巨型棺槨,正緩緩沉浮於一口由地心引出的熾熱岩漿池中。

棺槨表麵刻滿詭異符文,不斷吞吐著從方圓數十萬裡匯聚而來的枯寂旱煞與死怨之氣。

棺蓋突然被一股巨力從內部掀開!

一道枯瘦如柴,卻散發著恐怖熾熱與腐朽氣息的身影衝天而起。

他身披赤紅道袍,長發如火,雙目赤紅如血,正是旱魁宗老祖,元嬰初期大修士。

赤炎真君!

他剛剛從深層次閉關中被驚醒,原本就赤紅如血的雙目死死盯著棺材之外驟然陰沉的天色,以及那感知中洶湧澎湃,令他功法本源都感到不適的濃鬱水汽,發出一聲震怒的咆哮:

“怎麼回事?!哪來的水行靈氣?!誰敢壞老夫的赤地大勢?!!”

天空烏雲密佈,豆大的雨點狂風落下。

每一滴雨水落在赤地上,冒起縷縷白煙,但這雨水太過充沛,竟漸漸壓過了赤地的旱煞之氣。

“是誰?攪擾本座修行?!逆改我旱魁宗天時?!!”

赤炎真君怒不可遏。

這赤地是他耗費數十年心血,以宗門勢力配合自身功法,一點點營造出的絕佳修鍊環境,更是他衝擊元嬰中期瓶頸的關鍵倚仗!

每一滴雨水落在地上,都澆在他心頭,蝕骨灼心!

如今,竟有人敢在此地呼風喚雨,逆轉旱魁之氣!

這不僅僅是挑釁,這是在掘他旱魁宗的根!

“旱魁宗弟子,傳我法令!”赤炎真君的聲音傳遍整個旱嶺。

“查!給老夫徹查!!”

“所有元嬰以下弟子,由各長老帶領,封鎖赤地區域周邊所有要道、天空!啟動所有監測大陣,追蹤法器!”

“傳訊所有附屬宗門、家族,令其全力配合,提供一切可疑線索!”

“掘地三萬裡,動用一切手段,上天入地,也要把那個不知死活、膽敢逆天行雨的混賬東西給老夫揪出來!

“老夫要將他抽魂煉魄,將他的神魂置於旱煞陰火之上,灼烤千年,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讓他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還有!查出他背後所屬勢力!無論何人,無論何派,與此事有牽連者,一律連根拔起,雞犬不留!”

旱嶺之上,隨著老祖法令下達,無數座常年緊閉石門轟然洞開!

一道道煞氣纏身的身影呼嘯而出,其中不乏結丹期的長老。

許多修士身後,都跟著一具或多具麵色青黑、動作僵硬卻力大無窮的本命屍傀!

這些屍傀發出無聲的嘶吼,眼中閃爍著幽幽鬼火,與主人一同,散發出滔天的凶戾之氣。

天空之上,各種造型猙獰、以骨骼、獸皮或陰木煉製的飛行法器紛紛升空,上麵站滿了殺氣騰騰的旱魁宗弟子。

地麵,也有駕馭著屍獸、骨車的隊伍滾滾而出,煙塵四起。

一個元嬰宗門的滔天怒火,被這不合時宜的暴雨徹底點燃。

風雲驟變,暴雨如注。

很快,旱魃宗遍佈各處的耳目和監測陣法,便將一些零碎模糊的資訊匯總到了暴怒的赤炎真君麵前:

有殘留的靈氣波動軌跡指向高空,有人隱約看到紫色流光掠過……

“紫色飛舟?路過的元嬰修士?”

赤炎真君得到初步回稟,怒極反笑;

“好好好!不管你是路過還是有意!不管你是哪家哪派的元嬰!”

“阻我道途,逆我天時,便是與我赤炎與我旱魃宗不死不休!”

“元嬰……也要付出代價!傳令下去,鎖定那紫色飛舟可能的去向,同時,以我的名義,緊急傳訊血屍老祖、白骨真君兩位道友,請他們出手協助攔截!老夫欠他們一個人情!”

“還有!立即發出最高階別的【赤煞追魂箭】!通告所有與我宗有盟約的勢力,提供線索、協助攔截者,我旱魁宗必有重謝!敢包庇隱藏者,便是與我宗為敵!”

“本座要親自追索,天涯海角,也要將其截住,碎屍萬段,以泄我心頭之恨,以正我旱魃天威!!!”

赤炎真君是真的動了真怒,不惜動用所有關係和底蘊。

同時,他枯瘦的手掌一拍身旁的赤霄棺槨,棺槨應聲開啟一道縫隙,一具血紅色的旱魁從中爬出。

這旱魁身高三丈,渾身肌肉虯結,麵板呈暗紅色,上麵佈滿了詭異的紋路,眼中燃燒著兩團黑色的火焰。

這正是赤炎真君祭煉數百年的本命旱傀【赤魃】!其肉身強橫無匹,力大無窮,更能操控旱煞之火,實力堪比四階元嬰初期體修!

本尊加本命旱魁,兩尊元嬰級戰力,再加上經營數百年的山門大陣和地利,這就是赤炎真君橫行一方的底氣!

在他心中,旱魁宗就是這片赤地的天!是主宰一切的存在!

“旱魁宗所有長老聽令!隨老夫出征!布萬屍煉獄大陣,封鎖赤地天穹!老夫倒要看看,是哪路元嬰,敢在我旱魃宗的地盤上,撒野降雨!”

赤炎真君厲聲喝道,聲音中滿是殺意。

宗門內,那十二位早已集結完畢的結丹長老齊聲應諾:“謹遵老祖法旨!”

他們各自帶領核心弟子,迅速飛向旱嶺各處特定的陣法節點,站定方位,同時開始掐訣唸咒,將自身法力注入腳下大地。

“萬屍歸位,煉獄成陣!”十二位長老齊聲喝道。

“轟隆隆隆……”

地麵震動,從旱嶺各處裂開的地縫中,爬出一具具或新鮮或腐朽的屍傀,它們低吼著,眼中閃爍著凶光,數量竟有上萬之多!

萬屍煉獄大陣開始運轉,黑色的煞氣衝天而起,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網,將整個旱嶺籠罩其中。

雨水在這煞氣的影響下,竟然開始倒流,重新蒸騰為水汽,赤地的旱煞之氣再度濃鬱起來。

赤炎真君滿意看著這一切。萬屍煉獄大陣乃是旱魁宗的鎮宗大陣之一,以萬具屍傀為基,以旱煞之氣為引,一旦成型,便是元嬰中期修士也難以短時間內攻破。

在此陣之中,他的戰力還能再增三成!

“本座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在他看來,對方施展如此規模的呼風喚雨之術,必然消耗不小,很可能已經遠遁。

但隻要還在一定範圍內,憑藉大陣的感知增強和追索之能,加上兩位即將趕來的元嬰盟友,仍有很大機會將其揪出。

在自己宗門的地盤如此撒野,是可忍,孰不可忍!

今日若不將此獠挫骨揚灰,旱魁宗日後如何在嶺梅國立足?

他赤炎真君的臉麵又將置於何地?

就在赤炎真君準備親自帶隊搜尋時。

突然。

天空一道璀璨劍光從九天而降!

那劍光起初隻是一點寒星,在極高的雲層之上閃爍,好似遙遠的星辰。

但轉瞬間,寒星化作流光,流光化作匹練,最終化作一道橫貫天地的璀璨光河!

劍光所過之處,烏雲被撕裂,雨水被蒸發!

整個旱嶺十幾萬裡的範圍,盡數被這道劍光籠罩!

光芒之盛,讓正午的太陽都黯然失色!

白晝退讓,天地間唯餘此一劍!

旱嶺之上,所有目睹此景的修士,無論修為高低,盡皆肝膽俱裂,神魂為之凍結。

“什麼?!”赤炎真君臉色狂變,元嬰修士的靈覺讓他瞬間辨認出那是什麼。“劍道大神通!蘊含法則真意的劍光!”

他感受到那股劍光中蘊含的恐怖威勢,那絕非普通元嬰修士所能施展!

元嬰修士那敏銳至極的靈覺,尤其是對致命危機的預感,在下一瞬間便瘋狂尖嘯起來!

一股強烈的死亡危機感,狠狠紮入他的元嬰深處!

“下品攻擊靈寶的氣息!還有……這劍域……”赤炎真君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是劍修!而且是修為遠超於我的劍修!”

劍修,同階攻伐第一,殺力無雙!

而能斬出如此規模劍光的劍修,至少也是元嬰中期,甚至可能是……

來不及多想,赤炎真君立刻催動體內元嬰法力,厲聲喝道:

“【旱魁真形】!”

“吼——!!!”

一旁那具與他心神相連的本命旱魁【赤魃】,也感受到了滅頂之災的降臨,發出一聲震天咆哮,那咆哮聲如同千萬厲鬼齊哭,震得周圍山石崩塌!

旱魁的身軀開始急速膨脹。

十丈、百丈、三百丈、五百丈……轉眼間化作千丈巨人!

腳踏大地,頭頂蒼穹,渾身散發出滔天的旱煞之氣,所過之處,雷雲退散,大地重新被抽乾水分,化為焦土。

這【旱魁真形】神通配合本命屍傀,能讓赤炎真君在短時間內獲得撼山煮海的恐怖偉力,將他的戰力硬生生提升到堪比元嬰中期修士的程度!

在赤地環境的加持下,他甚至有信心與真正的元嬰中期強者一戰!

“還不夠!遠遠不夠!”赤炎真君雙目赤紅如血,麵容扭曲,他能感覺到,那道劍光帶來的死亡威脅並未有絲毫減弱!

噴出一口精血,那精血化作漫天火焰符文,融入旱魁真身之中。

“【劫火焚川】!”

赤炎真君嘶聲力竭,不顧一切催動了他壓箱底的另一門大神通!

這是他作為火係極品天靈根,耗費三百年苦功,觀摩旱地生滅、領悟劫火真意所創!

天地間無窮的旱煞之氣被引動,化作無邊無際的暗紅色火海,自下而上,焚天煮海。

火焰與旱魁真身融合,化作一頭火焰巨魔。

火焰巨魔仰天長嘯,聲浪化作實質的衝擊波,將雲層盡數震散!

它張開巨口,噴出一道暗紅色火柱,直衝雲霄!

同時雙手握拳,拳頭上纏繞著濃縮到極致的劫火,悍然轟向那傾天而下的璀璨劍光!

兩大神通合二為一,形成一個攻防一體的毀滅領域。

這是赤炎真君壓箱底的聯手合擊之術,他曾憑藉此術重創過一位元嬰中期的宿敵!

他有信心,這一擊足以抗下元嬰後期之下任何攻擊!

然而,那從天而降的劍光卻隻是微微一滯,隨即以更加淩厲的勢頭斬落!

“給我擋住!”

赤炎真君怒吼,聲嘶力竭。

千丈旱魁真身雙拳轟天,無邊火海翻騰而上,與劍光正麵碰撞!

下一瞬。

“嗤啦!”

如同裂帛般的聲音響徹天地。

那道劍光竟如切豆腐般,輕而易舉劃過了旱魁真身與無邊火海!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勢均力敵的僵持,隻有最純粹的碾壓!

“怎麼可能?!”赤炎真君瞳孔驟縮。

隻見他那堪比四階體修的千丈旱魁真身,竟然從中間被一分為二!

無邊的火海也被從中劈開,向兩側翻卷潰散!

劍光,餘勢未衰分毫,軌跡筆直,朝著下方的旱魁宗山門核心,無情斬落!

“不好!四階下品的護宗大陣,給我起!起啊!”

赤炎真君目眥欲裂,幾乎是在嘶吼。

他瘋狂催動陣法核心,一道厚達三丈的暗紅色光幕瞬間升起,將整個山門籠罩。

這光幕上流轉著無數符文,每一道符文都連線著地脈和屍傀大陣,能夠將攻擊分散到整個旱嶺地脈和萬具屍傀之上!

【玄陰屍煞覆地陣】

旱魁宗經營數百年的護宗大陣,號稱足以抵擋元嬰中期修士全力轟擊數日而不破!

然而,那劍光與光幕接觸的剎那。

“哢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那號稱堅不可摧的四階下品護宗大陣,光幕竟如紙糊般破碎!

劍光甚至沒有受到絲毫阻礙,好像那光幕根本就不存在!

“不——!這怎麼可能?”赤炎真君終於徹底慌了神,心底最後一絲僥倖被徹底碾碎。

四階護宗大陣,竟非一合之敵?!

劍光毫不停留,繼續斬落!

那煌煌天威,已將他牢牢鎖定,避無可避!

“這力量……元嬰後期?!不……不止!這絕不是普通的元嬰後期劍修!”赤炎真君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元嬰巔峰的劍修?!

據他所知,周邊數國乃至更大範圍內,近千年來都未曾聽說過有元嬰巔峰的劍修存在!

那是足以開宗立派、稱尊做祖、甚至有望窺探化神境的絕世人物!

怎麼會出現在這裏?怎麼會對他這樣一個小小的元嬰初期修士出手?自己何時招惹過這等存在?!

他賴以驕傲的一切,在這道劍光麵前,都成了笑話。

“元嬰巔峰的劍修?!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周邊幾國,根本就沒有元嬰巔峰的劍修!”

赤炎真君腦中瘋狂轉動,試圖找出這劍光主人的身份,是宿敵?是路過的巡天使?還是自己無意中得罪的某位隱世老怪?但一無所獲。

他來不及細想了,劍光已經斬到了他的頭頂。

生死一線!

赤炎真君一咬牙,一拍身旁的赤霄棺槨,這陪伴他數百年的下品防禦靈寶騰空而起,擋在身前。

【赤霄棺槨】不僅是他的修鍊之所,更是他唯一一件以防禦著稱的靈寶!曾為他擋下過無數次致命攻擊!

“鐺——!!!”

金鐵交擊的巨響震徹九霄,赤霄棺槨表麵出現一道深深的劍痕,隨即,這件下品防禦靈寶轟然炸裂!

碎片四濺!

“噗!”

本命靈寶被毀,心神相連的赤炎真君如遭重擊,噴出一大口鮮血,氣息瞬間萎靡。

“不好!老夫要死!”

赤炎真君心中湧起前所未有的絕望。

生死一線,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什麼宗門基業,什麼元嬰尊嚴,在死亡麵前都不值一提。

隨即一狠心,放棄肉身,隻見一個三寸高的火紅色元嬰從丹田衝出,化作一道流光就要遁走。

元嬰出逃!

這是元嬰修士最後的保命手段!

捨棄肉身,以元嬰之體遠遁,隻要元嬰不滅,就有奪舍重生、東山再起的機會!

然而,劍光餘勢不減,在劈開赤霄棺槨後,繼續斬落!

“不——!!!”

赤炎真君的肉身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隨即被劍光淹沒,化作漫天血霧。

一劍!

僅僅一劍!

元嬰初期的赤炎真君肉身,連同他的本命屍傀、護宗靈寶、護宗大陣,盡數灰飛煙滅!

劍光繼續向下,劈過整個旱魁宗山門。

所過之處,宮殿樓閣盡數崩塌,山巒被劈開深不見底的溝壑,那些剛剛集結起來的旱魁宗弟子,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在劍光中化為齏粉。

“老祖,救命啊!!”

“不!我不想死!!”

“這到底是什麼……”

“天罰……這是天罰!!我們完了!徹底完了!!”

“逃!快逃啊!”

“救命!我不想死!我剛入宗門三年啊!!”

山門之中,此刻早已亂作一團,哭喊聲、尖叫聲,絕望的嘶吼聲,瘋狂的遁光破空聲、屍傀失控的咆哮聲……種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副末日降臨,眾生癲狂的恐怖景象。

“老祖,救我!”有結丹長老絕望呼喊,但話音未落,便被劍光吞沒。

整個旱魁宗,從山門主殿到外圍陣法,從元嬰到鍊氣弟子,無一倖免!

甚至那些作為萬屍煉獄大陣根基的上萬具屍傀,無論是鐵甲屍、銅甲屍還是更高等的銀甲屍,也在劍氣餘波的掃蕩下,成片成片化為飛灰。

劍光覆蓋的範圍太廣了,速度太快了,即便有人想逃,也根本來不及。

幾個呼吸後,劍光消散。

原本煞氣衝天的旱嶺,此刻已是一片死寂。

大地被劈出一道長達數十萬裡的巨大溝壑,深不見底。

旱魁宗的山門化作廢墟,殘垣斷壁間,隱約可見一些法寶碎片和焦黑的屍骸。

隻有一道微弱的火紅色流光,在劍光消散的瞬間,悄無聲息遁入了虛空。

那是赤炎真君的元嬰,逃過一劫。

此刻,這三寸高的元嬰之體,正拚命向虛空深處遁走。

虛空之中,並非真正的空無一物。這裏是現實世界的夾層,充斥著混亂的空間亂流和狂暴的虛空能量。

普通修士進入虛空,瞬間就會被撕碎,隻有元嬰修士憑藉元嬰的特殊性,才能短暫在此生存。

火紅色的元嬰此刻隻有三寸高,原本凝實的身軀變得虛幻透明,表麵的火焰黯淡無光。

元嬰的小臉上寫後怕,回頭望向現實世界的方向,眼中全是駭然。

“大恐怖……大恐怖啊!”

“老夫修道八百餘載,見過元嬰修士十九位,甚至與元嬰中期的血屍老祖交過手……但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劍修!”

“那一劍……絕對有元嬰後期,不,甚至是巔峰!”

元嬰一邊在虛空中瘋狂逃遁,一邊喃喃自語:“周邊三國,何時出了這樣一位劍道大能?莫非是來自東域聖地的巡天使?”

“不管是誰,此地絕不可久留!必須儘快逃離這片區域,越遠越好!必須儘快找到合適的肉身奪舍!元嬰暴露在虛空中,每時每刻都在消耗本源!拖不得!”

然而,就在這火紅元嬰不惜本源、倉皇逃竄之際。

前方的虛空突然泛起漣漪。

一隻巨手從虛空中探出。

手掌巨大無比,能握住日月星辰,輕輕一撈,就將火紅元嬰牢牢抓在掌心。

“什麼?!”

赤焰元嬰驚恐尖叫,拚命掙紮,但那隻手如同鐵鉗,紋絲不動。

“前輩!前輩饒命啊!!”

“不知小道哪裏觸怒了前輩天威,小道知錯了!小道有眼無珠,冒犯尊駕,罪該萬死!隻求前輩念在小道修行不易,饒過我這縷殘魂吧!”元嬰連連求饒,聲音淒慘。

“小道願意獻出畢生積蓄,願意為前輩做牛做馬,願意簽訂魂契永世為奴!隻求前輩饒我一命!”

見巨手主人沒有反應,元嬰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前輩!若真要趕盡殺絕,不留半點餘地……小道被逼至絕境,也唯有……自爆元嬰一途了!元嬰自爆之威,足以撕裂這片虛空,引發小範圍的空間風暴!即便前輩功參造化,身處如此近的距離,也難免受到波及,道體受損!何不高抬貴手,放小道離去?從此天涯陌路,永不相犯!”

然而,巨手主人依舊沒有搭理他。

一張金色的符籙從虛空中飄出,符籙上繪著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散發出鎮壓一切的氣息。

符籙輕飄飄落在元嬰身上,瞬間化作無數金色鎖鏈,將元嬰牢牢禁錮。

“什麼?!四階禁靈符?!”元嬰終於徹底絕望。

四階禁靈符,專門用來禁錮元嬰修士的符籙,一旦被貼上,元嬰與天地靈氣的聯絡就會被徹底切斷,連自爆都做不到!

這種符籙煉製極難,材料珍貴,便是元嬰修士也不一定擁有。

大手主人依舊沉默。

接著,一股神識侵入元嬰,粗暴翻找著記憶。

這股神識之強大,超乎想像。赤炎真君那元嬰初期的神魂強度,在其麵前如同**的嬰兒,毫無抵抗之力。

“前輩饒命!饒命啊!!住手!住手啊!我錯了!”

元嬰發出淒厲的哀嚎,那神識翻找記憶的過程,如同將靈魂一寸寸撕裂,痛苦到極致。

赤炎真君八百年的人生經歷。

從凡人孩童到宗門雜役,從外門弟子到內門天驕,從結丹長老到元嬰老祖。

他修鍊過的功法、掌握的神通、結交的人脈、知道的秘密。

旱魁宗的傳承、寶庫的位置、盟友的名單、仇敵的資訊……

所有的記憶都被翻找出來,如同書籍般被一頁頁翻閱。

無人理會他的求饒。

許久之後,神識退去。

元嬰已經變得無比虛幻,好似隨時會消散。

記憶被強行翻找,對他的本源造成了不可逆轉的損傷,即便現在放他走,他也活不過三日了。

巨手主人似乎得到了想要的資訊,不再猶豫。

五指,輕輕合攏。

“不——!!!吾不甘!吾乃元嬰老祖,壽逾數千載,怎可隕落於此?!饒……啊——!!!”

伴隨著最後一聲不甘的慘叫,火紅元嬰如同泡沫般破碎,化作點點靈光,消散在虛空之中。

元嬰隕落。

一位修行了數百載,歷經無數劫難,方纔登臨此界高階之列的元嬰修士,就此徹底身死道消,神魂俱滅。

現實世界中,旱嶺上空突然出現異象。

原本漸漸散去的烏雲重新匯聚,但這一次不再是陰沉的雨雲!

天空中響起陣陣仙樂,有金花虛影飄落,有瑞獸虛影奔走,有無盡靈氣從虛空中湧出,化作靈雨灑落大地。

這是元嬰修士隕落時的天地異象!

一位元嬰修士的死亡,意味著天地間少了一份強大的本源,這些本源散歸天地,會引發靈氣潮汐,滋潤萬物。

靈雨落下,澆灌在旱嶺焦土之上。

奇蹟發生了。

乾裂的大地開始軟化,焦黑的土壤重新變得黝黑肥沃,裂縫中鑽出點點綠芽,那是被旱煞之氣壓抑了數十年的草木種子,此刻終於得到了生機。

萬物,開始復蘇。

……

與此同時,蒼穹之上,那隻無形的巨手再次輕輕一揮。

一股無形的力量掃過已成為廢墟和天塹的旱嶺山門核心區域。

頓時,無數光點從殘垣斷壁,從地宮深處,從尚未完全崩塌的秘庫中漂浮而起。

有被封禁在玉盒中的靈藥,有閃爍著各色寶光的礦石材料,有成堆碼放的中品、上品靈石,有記錄著功法的玉簡,有品階不一的法器、法寶,甚至有幾件氣息晦澀,顯然是宗門重寶的物件……旱魁宗積累,其精華部分,在這一刻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收取。

所有有價值的資產,化作一道道流光,飛向高空,沒入那無形大手主人所持有的、某個空間巨大的儲物法寶之中,消失不見。

做完這一切,虛空中的異樣波動緩緩平復,那隻無形大手也悄然隱去,好似從未出現過。

天空中,烏雲重新匯聚,暴雨再次落下。

這一次,再也沒有旱煞之氣阻擋,雨水盡情澆灌在這片乾涸了數十年的土地上。

雨幕深處,極高遠的蒼穹上,一道微不可察的紫色流光,在雲層縫隙中一閃而逝,眨眼間便已消失在天際盡頭,了無痕跡。

……

直到許久之後,纔有附近的小宗門修士戰戰兢兢前來查探。

當他們看到旱魁宗整個山門地景象時,無不駭然失色。

整個旱嶺幾乎劈成兩半、深不見底、兩側光滑如鏡、綿延數十萬裡的巨大峽穀。

曾經煞氣衝天、殿宇連綿、禁製森嚴的旱魃宗山門,如今已是一片死寂的廢墟。

“一……一劍……僅僅一劍……就滅了旱傀宗滿門?!”

“旱魁宗……完了!真的完了!山門都沒了!”

“赤炎真君……那位凶名赫赫的元嬰老祖……也死了!剛才那天地異象,分明是元嬰隕落的徵兆!”

“那溝壑……我的天,這真的是人力所能為的嗎?”

“到底……到底是什麼人做的?太可怕了!太恐怖了!”

“快走!速離此地!無論出手的是誰,其境界都不是我等能夠揣測!此地殘留的劍意……看一眼都覺得神魂刺痛!不可久留,不可窺探!”

訊息如野火般傳開,周邊數十個宗門震動。

一個雄踞嶺梅國、威震一方、擁有元嬰老祖坐鎮的強大魔道宗門,竟在一日之間,被人一劍,滿門誅絕,連元嬰老祖都未能倖免,身死道消,神魂俱滅!

所有聽到訊息的勢力,無論正邪,無論大小,無不震動驚懼,紛紛加強戒備,暗中打聽,整個區域的勢力格局和氣氛,都為之一變。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有些底線,碰不得,有些存在,惹不起。

……

而此刻,在距離旱嶺百萬裡之外的高空中,一艘紫色飛舟正靜靜飛行。

舟艙內,安靜無聲。

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自窗外一閃而入,無聲無息沒入韓陽的丹田,正是他那柄本命飛劍【十五】

“旱魁宗以生人煉屍,以怨氣養煞,荼毒赤地數十年,致使百萬裡焦土,生靈塗炭。”

“天道雖有常,然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於細微處,亦有不察之時。”

“今日一劍斬之,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事實上,對他而言,或許真的隻是一件小事。

他所承之青蓮劍道,修的是君子之劍,養的是浩然之氣。

何為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見不平事,當拔劍遇該殺人,當斬之。

恩也好,仇也罷,劍修行事,何須那般多彎彎繞繞,無需太多權衡,不必太多顧慮,心之所向,劍之所往。

於劍修而言,但求念頭通達,但求無愧本心。恩仇快意,遇到不平事直接斬就是了。

一個元嬰初期修士?

殺雞而已。

……

一個月後。

韓陽一行人通過傳送陣,已接連穿越了多個地域。

期間停留的,大多是資源相對豐富,秩序相對完善的上等修真國裡的大型仙城樞紐。

這些仙城往往氣勢恢宏,護城大陣光芒流轉,街市間修士往來如織,商鋪林立,看似一片繁華景象。

然而,即便主要路線避開了最混亂的區域,沿途所見所聞,依舊讓韓陽這位久居吳越白雲宗,見慣了相對平和秩序的元嬰真君,確實感受到了修真界殘酷的另一麵。

有些地域,是魔道宗門直接掌控,如同之前所見,視凡人為資糧、礦藏,予取予求,血腥而直接。

修士之間也全無信任可言,為了一件寶物、一門功法,同門相殘、師徒反目屢見不鮮,甚至在仙城之中也常爆發死鬥,事後往往無人追究。

有些修真國則位於臨近強大妖國的邊境地帶,戰爭陰雲常年籠罩。

烽火時起,城池堡壘林立,修士軍隊與妖族大軍廝殺不斷,山河染血,生靈塗炭。

他在高空中遠眺,曾見巨妖法相頂天立地,妖氣沖霄。

亦見人族戰陣光芒璀璨,劍氣縱橫。

每一次衝突,都意味著無數修士生命的消逝。

越往西行,越是深入東域複雜地帶的腹地,所見景象便越是觸目驚心。

魔災肆虐處,萬裡焦土,生靈絕跡。人禍頻發地,屍骸枕藉,易子而食。

更有大妖橫行,視人族為血食或奴僕。

妖族的蹤跡便越是頻繁和強大。

時常能見到體形如山、妖氣衝天的巨妖橫行原野,吞噬生靈,摧毀村鎮。

所謂的仙門往往隻能據守核心靈地,對於邊緣地帶的凡人苦難,大多無暇顧及或不願耗費力量。

他聽過一座凡人城鎮被一頭路過的高階妖獸輕易摧毀,倖存者寥寥。

也聽說過某些區域,人族甚至需要定期向強大的妖族部落“進貢”,以求短暫安寧。

這一路行來,韓陽沉默的時候,明顯多了許多。

他站在一處仙城的傳送陣外,望著那些眼神或麻木,或惶恐,或充滿求生慾望的底層修士。

“仙道如此……”

他心中默唸,並非疑問,而是陳述。

長生路上,屍骨為階。

大道爭鋒,餘波便可碾碎億萬螻蟻。

這並非虛言,而是血淋淋的現實。

光鮮的宗門、繁華的仙城、令人嚮往的飛天遁地、移山倒海之能……其背後,是更加黑暗的陰影與代價。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仙凡之隔,竟至於斯……民生凋敝,哀鴻遍野。”他輕輕嘆了口氣。

負責維護傳送陣的一位年老修士,好意提醒道:

“前輩,再往西去,可要萬分小心了。”

“前方不遠,便是雷澤了,那可是真正的大妖盤踞之地!聽說裏麵盤踞著不止一位妖王,甚至深處還有妖皇統禦!”

“那是我們人族的禁區,誰都不敢輕易踏足!雷澤妖族兇悍無比,視我等為血食奴僕,前輩若無事,最好還是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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